罢了。这几年更是变本加厉,浑水摸鱼的,竟从锦州城里三房的铺子上支钱。
那可不是苏老三的产业,而是她从袁家带来的陪嫁!拿三房的陪嫁去贴补二房的娘家,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虽说,那点蝇头小利,不说苏之劲这两年赚来的进项,便是算在袁氏的嫁妆里也不过了了。然而,所谓不争馒头争口气,袁氏委实是看不惯二房那德性,且不说赵氏还自允读书人家,看不起袁氏商贾出身。
商贾出身怎了?她如今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她袁家给的!
袁氏在心里恶狠狠道,面上却是不显,柔声道,“老爷可还气不平当年那点小事?大嫂是将军府里出来的,对苏家的规矩不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且瞧着二嫂的样子,恐怕是当真想掌了三房的家呢。以往公中的银两她尽可去拿,只咱们三房的私库,二嫂若是插手,却委实有些过了。更何况,这其中不少铺子里的杂事,人事的调动,她未必周转的过来,损失些银子是小,影响了铺子的生意才是大呢。”
苏之劲听妻子服软,面子上过去了,这才装模作样得嗯了一声,道,“夫人且安心,这等事上我还是不糊涂的。再怎么着,也不会让二嫂长了我们家。”说到这里,苏之劲忍不住又想起当年的黄氏。
那是十三年前的事儿了。
黄氏是在苏家生下苏芷晴的,正坐着月子,只那时候苏家远没有如今的气象,住在老宅里,条件很是艰苦。加上黄氏生的又是女儿,苏老太太和老太爷都颇有些失望,几个人又不会掩饰,便得了黄氏的怨。趁苏之合归家,干脆利落得提出离开。
自此黄氏再未在苏家住过一日,生苏朔北时,更是再没回来一日。
老太太想念孙儿,不知在苏之劲面前念叨过多少回,是以,苏之劲对这个大嫂很是不满。
虽说苏家当年确实穷困,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难不成苏家还要迁就她,天天山珍海味不成?
夫妻间正各想各自的事情,门外有小厮敲了敲门道,“老爷,姑爷带着表少爷到了,您看……”
苏之劲听闻,一声冷哼,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衫,“来的还真是时候!”
小厮口中的姑爷,正是姑奶奶苏颂芝的夫君,此番姗姗来迟,已是礼数不周,苏之劲原本就有些不爽快的情绪更到了顶点。
袁氏知丈夫是要去收拾妹夫,掩嘴笑着送他出了门,半晌那笑意才渐渐褪去,换上了漠然的眼神。
“雅兰去哪里了?”她坐在椅子上,冷冷地问秋寻。
“应是丁香陪着出去逛园子了。小姐性子跳脱,您是知道的……”
“哼,今儿晌午的阵仗,你也是见着了,若不是大嫂的事在先,这唱的就是另一出戏了。”袁氏讥讽道,”雅兰那丫头却是个没心肺的,叫她去给祖母请安都不肯,到时候叫赵氏抓了把柄,关在小祠堂里管教,她才长记性。
“三爷惯小姐确实太厉害了。”秋寻立在一旁,亦皱起眉头来。她是袁氏的陪嫁丫鬟,自七岁起便跟了袁氏,就连性命也是袁氏救得,二人经了无数风风雨雨,又陪着她嫁进苏家来。后来苏之劲见她貌美,收了她做姨娘。秋寻也是狠心的,自己备了副绝子药,当着袁氏的面儿喝了下去。
袁氏感她忠心,待她愈发好了。
“只今日小姐若是去了,怕是更给了老太太机会胁迫太太呢。此番二太太和老太太实在欺人太甚。这些年他们从三房贪了那么多,也不知何时是个头。”秋寻哀叹一声。
“只因三爷是个‘孝子’,任他们挥霍,我那公公倒是个明理的,可惜身子骨差,这一去,怕老太太更要无法无天了。”袁氏一边说,一边用手帕擦着手指甲。
那边厢,姑爷和表少爷终于到达的消息也传遍了苏府。
刚刚脱下孝服的黄氏和苏芷晴一时气结,又不得不七手八脚的套上。
此时,素月正去了苏朔北房里帮忙,母女俩身边是新进的两个大丫鬟银镜和玉盘在收拾。
苏之合为官清廉,苏家也无好铺张的习惯。在京城时,苏芷晴身边总共两个大丫鬟,两个二等丫鬟并四个粗使丫鬟而已。前几年,黄氏还曾花重金请了一个京城里有名的教养嬷嬷,待苏芷晴学成后,这个嬷嬷便离开了。
这趟入锦州,一来怕苏家宅子小人口多,二来也是留了稳妥人在京中看家,是以母女二人身边只带了素月和苏朔北身边的大丫鬟沉香,并两个二等丫鬟,四个粗使丫鬟以及薛妈妈而已。苏之合亦是只带了四个小厮。未料到苏之劲置办的宅子比他们想的要大上许多,是以幽兰居三进的院子,这几个人显得竟有些单薄了。
三房知道以后,袁氏便做主,提了两个二等丫鬟去服侍,这两个丫鬟正是银镜和玉盘。
苏家起家的年份少,家生子的丫鬟不过两人,都是模样周正,本分的,被二三房收了姨娘。其中一人便是苏朔北的娘亲。是以如今家中伺候的,无论等级年纪,都是外头买的,并不交心。
银镜笨手笨脚的帮苏芷晴拢起刚刚散下得鬓发,随手便要将一支镶红宝石的簪子插上她的头去。
“莫乱了手脚!这种时候,你从哪里翻出这么抢眼的?我那根素银簪子被你放到哪里去了?”苏芷晴挥挥手,暗叹一口气,银镜这才回过神来,哎呀一声,一边叫着主子赎罪,一边又去翻苏芷晴的首饰匣子。但听咣当一声,一个香囊袋子落在了地上,竟是发出一声金属般的脆响。
只见一个乌黑圆润的豹子头,从香囊里探出来。
黄氏也跟着吓了一跳,“这是何物?”
苏芷晴这才忆起那香囊正是前两天,锦州城外,惊了马车时戴过的香囊,到了苏府后,她便摘下来,再没戴过,难不成那男子竟将什么东西偷偷藏进了她的香囊里?她遥遥望过去,觉得那东西略微有些眼熟,急忙从地上捡起来,待摸到金属特有的冰冷之后,心里才“咯噔”一下。
室内一片静寂,黄氏以往只见过那东西两三回,此时回过神来,脸上血色尽褪。
银镜和玉盘都不识得那东西,只当是什么男子的信物,自觉看了不该看的东西,抖成了糠筛。
“出去,都出去。”苏芷晴率先镇定下来,将那东西囫囵取出来,终是确认了自己的猜测,随后银牙微咬,将丫鬟们都遣出去,这才摊开手心。
那豹子不过巴掌大小,却并非完整,像是被人从中间劈开,只余一半,上面刻满鎏金文字,在灯光下隐约可见八个字:天子授之,武运昌隆。
下面另附一行小字:辖沧州三郡。
黄氏凑过去,终究是倒抽一口冷气。
这是沧州驻军的兵符。
苏芷晴的手几乎是在抖的。
大夏法第一条,丢失兵符者,斩立决,株连九族。
这东西如今本该是在沧州刺史手中。
大夏国实行军政一体制,一方刺史同样也是当地军队的最高统帅。沧州刺史,放到现在的说法,那就是军区司令加地方省长。而现在,本该在刺史手里安然保管的兵符竟然跑到了苏芷晴的香囊里?
这是什么道理?
是沧州太守故意将兵符送出,中间却出了岔子,还是说那号称去沧州做生意的穆家兄弟根本就是去盗虎符的?无论前者后者,苏芷晴如今只能大胆猜测,那穆日刻意惊了马,就是为了将兵符塞到她手里。
他既然知道,苏芷晴就是苏之合之女,那么这番作为,又是信任还是陷害?
不行,她知道的信息还是太少了,完全无法推测出这件事的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
但此事事关重大,这虎符便是个烫手山芋,若是处理不好,苏家满门都会因此受到牵连。
“娘,此事还是得先告诉爹爹,说不得爹爹能猜出那穆日的来历。”苏芷晴过了半晌,才开口道。
黄氏亦是点头如捣蒜,“是了,该是先告诉你爹爹,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把那东西拿过来,娘去收好。”
苏芷晴却摇了摇头道,“不可!娘,此物在我一个孩子手里,便是日后有什么责任,也可推脱我年少无知,你和爹爹却是绝不可以搅合进来的。这虽是最坏的打算,但咱们也不得不防。纵然这般也未必逃得过,但有个理由回旋,总归是好的。且万一有人冲着这东西而来,想来是绝想不到,家里会把这物放在女儿的妆匣里。”
黄氏听闻,急声道,“莫要胡说,事已至此,在你那里或在你爹爹那里,哪里说得清楚,快将那东西给我!别以为为娘不知你的心思!此事非同小可,日后当真事发,折上你一个无关紧要的,又有何用?”
未料到娘亲一下子便猜出了自己的心意,苏芷晴不禁苦笑起来。
她确实是想,万一这事以一种极不利的局势捅出来,她横竖独自赴死,再留下一封彷徨无措的遗书,以父亲如今在朝廷中的人脉和黄家的回旋,或许便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好歹保了父母和弟弟性命。
“你这孩子,打小就是莫名其妙得死心眼儿,真真不知是随了谁的!”黄氏眼里含泪,狠狠掐了苏芷晴一下。
苏芷晴哎呦一声,再见母亲眼底的担忧,心中喟叹,“是女儿不好,叫母亲担心了。”
黄氏收了那虎符,用帕子拭掉眼角的泪花,“走吧,咱们该去见见你的姑父和表弟了。”
苏芷晴点了点头,仔细理好了头发,才扶着母亲,慢慢走了出去。
银镜玉盘都站在外头,脸色苍白。
“你们既然被三太太分给了大房,便是卖身契也一并过来了的,该是知道轻重的。我为人向来赏罚分明,也不怎么苛待下人,你们尽可去与院子里其他人打听打听。但我也是赏罚分明的,今日事若是让我在家里听得半句风声,保准叫你们死都不知是怎么死的!”黄氏斜睨二人一眼,煞气却是十足。
两个小丫鬟皆是吓得频频点头,不敢放声。
第8章 口舌争厅堂点火
苏颂芝的婆家姓孙,家住在锦州城下的一个小镇上,有百来亩良田,两栋宅子。孙家上下三十余口,尽靠着每年佃户们交的租子过火。苏颂芝的丈夫是孙家二房的嫡子,平素里游手好闲,没什么正业。
地主,还是标准的农耕经济下,剥削农民的小地主。
苏芷晴给这户人家下了定义,连带着,对孙地主的长相做了一番典型性的总结:肥头大耳,脑满肠肥。
是以,苏芷晴头一回见着孙觉时,实实在在吓了一跳,这厮竟比她想象的还要符合地主这一身份。
硕大的脑门儿,双下巴随着他说话声微微颤抖,衣袍裹不住肥肉,跟着一颤一颤得,委实难看了点。
偏偏苏颂芝身材窈窕,模样虽说不上美艳,但梳妆打扮,与孙觉站在一起,那就是天上地下之别。好在,苏家的表少爷苏文竹万幸得随了母亲,只小小的年纪,身量还未长开,精瘦精瘦的,皮实的紧。
但见苏文竹从马车上跳下来,一身雪貂皮的袄子,鹿皮靴上还沾了点泥儿,蹦蹦跳跳便进了苏府的大门,“外祖母!孙儿来看您啦!”
苏芷晴随着黄氏方到大厅,便听见男孩儿清亮的嗓音,朝苏老太太扑过来,不管不顾得蹭了老太太一衣襟的雪水。
孙觉则在后面慢悠悠得跟着,也不拦着孩子,只装模作样道,“这风雪忒大,路有些难走,女婿来晚了,还请岳母赎罪。”
苏老太太看着孙文竹,竟也毫不介意,露出一点笑意来,随后淡淡回孙觉道,“你若当真有那份心思,便好了。”
孙觉嘿嘿一笑,只作听不懂。
苏家几个男丁年纪都颇小,二房赵氏膝下无子,老太太顾忌她的感受,从不敢多宠爱苏朔南,是以难得的将这份爱意倾注在苏文竹身上,由此,与苏颂芝的关系也亲厚许多。
一家人相互之间见了礼,这才入屋内坐好。
苏文竹早在来此之前,便被父亲教导,要好好侍奉外祖母,虽说他年纪尚小,不清楚这其中更深的含义,但也本能得遵从。更何况,这位外祖母也确实待他极好,是以待众人落座,便主动到老太太身边去坐,老太太也纵着他,难得的还流露出几分慈爱的目光来。
赵氏对这个“表亲”很是不喜。一来她与小姑苏颂芝自年轻时便不合。苏颂芝为人嚣张跋扈,又好自作聪明,赵氏却是狠毒在心的性子。二人遇上,虽总是赵氏占上风,但苏颂芝言语间却总多多中伤她。且苏之文纳的那个姨娘亦是苏颂芝促成的好事,是以二人的隔阂由来已久,连带着,苏如絮对孙文竹也并不喜,偶尔间也是摆到明面上。
老太太只作不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任孩子们胡闹。
手心手背都是肉,又不是苏芷晴这般不入她眼的,如何偏帮的了。
苏如絮见孙文竹抢了她平素里的位置,暗暗在袖子里攥紧了拳头,酸道,“还是孙表弟会挑位置呢。”
谁料孙文竹根本不与她玩那些阴阳怪气,孙家人喜好直截了当,“外祖母,我要吃那枣泥糕!”
堂下有人便掩嘴“扑哧”笑了起来,正是苏雅兰。
苏雅兰年方五岁,与弟弟苏朔宁是龙凤胎,二人站在一起,便是一模一样,极得父亲的宠爱,加上她是三房唯一的女孩儿,真真应了那掌上明珠,是以养成了骄纵的性子,偏偏小小年纪,又有几分母亲的深沉心机。这几日,她记恨赵氏坚持让他们跪厅堂,早已愤愤不平,想出一番气呢。
苏如絮寻声望过去,一张俏脸气的变了形,恨不得将苏雅兰看得化了,那女孩也依旧是旁若无人。
苏家老太太却是不高兴的。
苏如絮见着祖母的眼神行事,顺势道,“雅兰,今儿晌午,你哥哥姐姐们都在祖母那边,唯独你不见了,又去哪里胡闹了?”
苏雅兰眨眨眼,“妹妹去看杏儿妹妹了。杏儿妹妹发了高烧,在说胡话呢。可惜房里连个佣人都没有,我便让丫鬟给杏儿妹妹倒了杯水喝,又让人把药煎了。”
杏儿是如絮的庶妹,却是亲缘远些的苏雅兰先去看望,且又撞见仆人怠慢了,这叫人如何评说?若说是别家便罢了,这时节刻薄庶子女的主母虽不算惯例,倒也不少见。只二房最最重名声,纵然刻薄的全府上下皆知,也是不肯让人摆在台面上说的。
此话一出,直让苏如絮咬紧唇,一时之间,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还是苏老太太老辣,听闻冷哼了一声,反斥苏雅兰,厉声道,“底下的奴才竟这般不懂事!雅兰你既然知道,又为何不与大人说!”
她是不喜三房儿媳的,袁氏表面柔顺,但骨子里却强硬,这些年老太太和赵氏不知打了多少回她铺子的主意,都被她挡了回去。若非有苏之劲压制着,怕是袁氏早就反了天的。
苏雅兰才五岁而已,被老太太吓得哆嗦了一下,躲到袁氏身边,怯生生道,“我……我当时也是慌了……”
“母亲去怪个孩子做什么?要我说啊,也是林氏是个不长心,自家的闺女自家亲娘不疼,旁人又怎么会上心呢?”苏颂芝在旁冷冷得道,眼睛却是扫过赵氏一眼,讥讽的神色毫不留情。
杏儿年仅三岁,又是个体弱多病的女孩儿,姨娘林氏性格软弱,被赵氏拿捏的丁点不敢放声,那些个仆从欺软怕硬,踩高捧低,也不是第一回了。杏儿疏于照顾,已然是一种常态。府里人不是毫不关心,就是力不从心。若非苏雅兰提起这名字,恐怕厅堂里大多数人,都未必记得有这样一个孱弱女孩儿。
此番,赵氏却第一个尴尬不已。一来,杏儿是二房的庶女;二来,如今府里乃是她掌家。杏儿被如此怠慢,可见她对此有多不上心。苏颂芝这番话,明面上是帮她说好话,实际上却暗示主母不贤,否则哪门子的娘亲会对亲女儿不上心呢?
这边厢二房三房略略交锋,那边黄氏与苏芷晴却仍然停留在方才那个虎符的震惊中,皆是未留神厅堂上的事。
赵氏见此事被三言两语挑拨起来,又事关“主母不贤”这个帽子,她为人最重名声,今日又有孙觉这个外人在场,一时之间羞煞了脸,只得以退为进咬牙道,“杏儿没照顾好,是我这个做母亲的罪过,不若便让老太太收了我的管家钥匙罢!这原本便该是大嫂管的。”
黄氏骤然听赵氏提到她,这才回过神来,但见全家人都直勾勾地盯着她,吓了一跳,心思转过数念,才咳嗽了两声,道,“今日吹了些风,我这头便疼的厉害,方才也未曾注意听过……”
一时之间,诸人的眼神都瞬间复杂起来。
赵氏脸色刹那间白了。这档口谁会当真以为黄氏是未听到她的话,分明已是在拿乔。到时候自己解释一番,大嫂子再推让一番,这管家的钥匙可就当真要交出去了。没想到这大太太原本假惺惺的清高,骨子里还真是要夺她的管家权呢!赵氏一边想着,手里的帕子都快绞碎了,面上都跟着扭曲起来,已是恨极。
之前她与老太太合谋压制黄氏未成,反倒得罪了苏之合,还引起了黄氏的警觉。黄氏娘家厉害,舅爷又是正经个官儿,就连苏之合苏之文日后的前程说不得都要靠着黄家。如今黄氏若当真要拿了掌家权,赵氏还不得乖乖双手奉上。只她这些年添补家用的亏空可就全都要露出来了。
且不说,她还瞒着婆婆。老太太只当赵氏贪下的有八成进了自己的娘家,殊不知,赵氏只分了四成与她,剩下的都进了赵家的腰包。
苏如絮未料到自己一句负气之言,竟闹出如此大的动静来,还连累了母亲,不禁又是后悔又是懊恼,眼里的泪眼看就快掉下来了,急的苏老太太狠狠瞪了赵氏一眼。
这二儿媳妇儿既没什么心眼子又是个小气冲动的,总给她添些麻烦,出的主意,回回没一个好的。若非三房让着,早些年就是要出事的,她也只当苏家人口简单,任她折腾。可如今大房回来了,就要收敛着从长计议了。
不过赵氏若非这般性格,她也是拿捏不了的。
“今日一番闹腾,孩子们也累了。文竹与妹夫连日奔波也该休息了,还是让二嫂安排院子,先住下来要紧。”到头来,反倒是袁氏先开口打了个岔。这理由生硬的很,但因黄氏根本不知怎么回事,便也没说话。
苏颂芝冷哼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刻薄,方要开口,老太太猛地咳嗽起来,苏如絮自觉地替了丫鬟,举了茶碗过去,给老太太喂了一口,半晌,老太太慢悠悠说道,“是了,折腾了几日,你们也该是厌了,都各自去吧。”
是以黄氏和苏芷晴便随着众人散了,也顾不得方才几人到底说了些什么。
“怎地都心神不宁的。”苏之合是知道妻子的性子的,听她那般说,想是真心没在听,心下隐约有几分担忧,先一步找到了二人。
苏芷晴张了张口,终究是叹息道,“还是母亲来说吧,女儿去看看弟弟。”
黄氏点了点头,自与苏之合去了书房。
苏芷晴则绕了个弯,往苏朔北的房间走去。银镜玉盘皆跟在她后面。
如今,除了这虎符背后的意义,银镜玉盘该如何处置,同样也让苏芷晴伤了脑筋。
此事事关重大,闹不好苏家便有株连九族之祸,银镜玉盘皆是外头买来的丫鬟,都是什么性情,来历,她委实不知。若是一个不好,遇到背主之人,那便是永远的祸患。
虽说在这样的封建时代,要想办法杀两个如浮萍般的丫鬟,虽不容易却也不难。
可苏芷晴毕竟不是那般狠辣之人,要她无根无据,便要了二人的命,实在有些下不了手。
是以,这一路,她都在斟酌说辞,总之是先试探一番再说。
行至苏朔北那儿,但见屋子里只有一个沉香在照顾,沉香今年已满十六岁,为人干练沉稳,很得苏家人心意,是以才安排给苏朔北。
此时,但见沉香坐在苏朔北床前,帮他擦拭额头,时不时的试试体温,手边还放着一个杯子,里面盛着些温水,想来是给苏朔北醒过来时喝得。
“大小姐。”沉香见着苏芷晴来了,忙起身行礼。
苏芷晴朝她做了个噤声的姿势,示意她莫要吵醒苏朔北,随后压低了声音问道,“烧可退了?怎地就你一个人在此?”
“如烟和如玉被奴婢派到小厨房煎药去了,说来二人也去了一阵子,不知怎地,竟还未回来。”沉香蹙着眉,“奴婢方才一直走不开,没法支使外头的丫鬟,少爷该到了吃药的时候了。”
苏之劲自发达后,格外享受,置办这宅子时,便给每座院落修了一个单独的小厨房,各房主子想吃点用点,俱可以到自家的小厨房去做,有什么公厨里没有的食材炖品,使了银子叫外院的小厮去买便可。
是以,苏朔北的药也都是在大房的小厨房里熬。
苏芷晴蹙起眉头,暂时将虎符的事压下,“你在这里伺候着,我去厨房那边催一催。”
“怎敢劳烦了大小姐。”沉香急忙道,“只需请外头的丫鬟去便是。”
苏芷晴摇摇头,“那些人笨手笨脚的,我不放心,还是亲自去的好。你不必担心,若是她们确有理由被绊下了,我是不会罚她们的。”
说罢,苏芷晴出了苏朔北那,又带着两个丫鬟往小厨房去了。
小厨房里药香四溢,还未进门,苏芷晴便听到哀求之声,“便是我求求二位妹妹,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林姨娘快起来,不是我们不帮您,只这些事岂是我们这些小丫鬟决定的,还是得先通报了主子,再做打算。这是大房的小厨房,二房的人来大房借药吃,这成何体统啊?”
第9章 小厨房仗义疏财
苏芷晴推门而入,但见林姨娘在地上哭的梨花带雨,两个丫鬟的面上皆是露出不耐的神色,见苏芷晴来了,急忙行礼,随后才道,“还是大小姐替我们与林姨娘说说罢,这事委实不是我们可以做主的。姨娘已求了我们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了。”
这还是苏芷晴头一回见着林姨娘,但见她穿了件素兰的夹袄,里面是白色褙子,都是有些年头了,棉絮也不厚实,头上只一根素银簪子,什么也没镶嵌,寒酸的仿佛一个粗使得婆子。
苏芷晴虽未听今日苏雅兰与苏如絮的争执,却也听说二房的杏儿病的厉害,如今见了林姨娘这般样子,心下也哀叹无地位的庶女在这样的家里实在可怜。
“你们既然做不得主,便一个留下来,一个回去寻主子们便是,在这里干耗着,岂不是误了朔北吃药的时辰?还是办事不利!”苏芷晴斥责道,“且林姨娘也是你们的主子,叫她跪在地上成何体统!还不快把人扶起来。”
林姨娘见了苏芷晴,知这一回丢人是丢到外面去了,赵氏事后若是知道了,定饶不了她,只为了女儿,她却是顾不得许多了,“请大小姐救救婢妾的女儿吧。”
苏芷晴抬了抬手,示意林姨娘不必再说,随后指着如烟如玉道,“你们自去给少爷送药,再去找沉香领罚。”
如烟如玉垂头应下,端着药碗匆匆去了。
“我来时,杏儿妹妹便病了,我亦只见过一回,现下病的如何了?”苏芷晴见林姨娘实在可怜的紧,主动问道。
林姨娘一行清泪自眼角而下,颤抖着道,“怕是不好啊。杏儿本就体弱多病,之前连跪了两日,今早就高烧不退,大夫来了,开了药方,说若是吃了还有几分挺过去的希望。只拿药方里有几味极贵重的药,婢妾搭上这几年攒下的全部银两,也是不够的。是以才贸然来此,实在是没了办法。杏儿是婢妾的命根子啊,若她……若她……”至此,林姨娘再也说不下去,嚎啕大哭起来。
苏芷晴皱眉,心知林姨娘这般爱女心切,定是去求过赵氏的,以赵氏的作风,怕是不会给林姨娘这些银两,“大房的小厨房是没有给二房煎药的道理。姨娘这般,我也没法做主。只做姊姊的,总该进一份心意,姨娘且说说,这总共需要多少银两,你合个数给我。只当我私下借你的,待你有钱了再还便是,不过此事莫要声张。否则于你亦是不利。”
林姨娘听了,立时泪流满面,哭的哽咽,颤抖着声音,“总共要……要十两银子……”
苏芷晴一听,果真不是便宜的价格。林姨娘自生了杏儿才被抬为姨娘,总共三年的功夫。赵氏苛刻,每个月总共才给半两银子的月银,再减去些日常开销,哪里还拿的出来。
便是苏芷晴,在京城时,每年的压岁钱、黄氏时常的给的零花,加起来,这些年也总共就攒了二十两罢了。如今一口气没了一半,她也是肉疼的很。
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下,大夏朝这物价也不便宜,苏芷晴吩咐银镜去自己房中找素月支银子。
林姨娘自然又是一番感恩戴德,苏芷晴将她扶起来,道,“道谢的话什么时候都能说,这救命的事却是不等人的。一会儿拿了银子,便快去抓药吧。这一阵子事情多的很,待过一阵子,我再去看望杏儿。”
这边厢好不容易处理了这件事,苏芷晴又回苏朔北那里看他吃了药,与他说了两句话。苏朔北大病之中,体力极差,很快又昏昏入睡。苏芷晴这才回了自己的屋。
“大小姐忒的好心,只这般借钱给林姨娘,怕是要得罪二房了。”待苏芷晴回了房,玉盘沉默片刻,忍不住开口道。
苏芷晴看她一眼,玉盘的模样生的比银镜周正许多,手脚亦是麻利,人也是机灵的。这句话俱是从苏芷晴的角度思考,怕是玉盘知道自己在思虑方才虎符的事,急着表忠心呢。
“无妨,二婶虽然强悍,但她还管不得我的头上。我自己的私房银子,爱怎么花就怎么花。”苏芷晴故意笑道,“玉盘不必为我担心。”
玉盘听苏芷晴口气温和,目光也和善,心下稍安。
银镜却是未回过神来,幽幽叹了口气,“说来林姨娘也是可怜,奴婢刚进府时,她还是二老爷的大丫鬟,人还是精精神神的,今天见着,竟是瘦了那么多。”
正说着话,被黄氏支去做事的素月回来了。“听说小姐今日又做了回散财童子,统共二十两私房,就散出去一半了?且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给奴婢攒足了嫁妆银子呢!”素月与苏芷晴一同长大,哪里是银镜玉盘口气的生疏,一挑帘子进来,便嚷嚷起来。
苏芷晴扑哧笑了出来,“这可是已然有如意郎君了?才这么急着便要把自己嫁出去?来来来,跟我说说,我去叫母亲给你做主。”
素月脸上微红,嗔道,“小姐又在在这儿胡说。”手指却拧着帕子,不着痕迹得摆了个手势。
苏芷晴心下明了,道,“银镜玉盘,你们且先下去吧,叫素月来伺候着便是。”
二人福了福身,随后退了下去。
那小动作是早些年素月和苏芷晴便约好了的暗号,意思为“有话要说”。
素月这才敛了笑容道,“大太太要奴婢打听的,奴婢都打听到了。银镜家中尚可,是庄子上的佃户,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早些年闹过一次饥荒,不少人交不上租子,三爷便做主,每家挑了个丫鬟进府,又白给了他们种子。”
“看的出来,眼神清亮,又没什么心眼子,不像是遭过多少罪的。”苏芷晴评价道。
“玉盘则是人牙子买的,具体的就不知道了,只听她自己说,老家是沧州,家里闹饥荒,她逃出来,被拐了来的。”素月一边嘟囔着,一边回忆道,“两个人和府里大部分佣人一样,都是五年前三爷置了宅子的时候搬进来的。”
“这都是你自己打听着的?”苏芷晴笑道,“没人给你支过招?”
“小姐看不起奴婢。”素月一脸委屈的样子,随后又道,“大部分都是奴婢自己打听的,有些个是沉香姐姐听如烟如玉提起来的。”
“且还打听着什么,一并与我说来听听。”
“说的最多的是,二太太是个狠心的,丫鬟们每个月的月钱银子才二百文,一年只给一盒胭脂,衣裳两年才做一身。大丫鬟也多不得几个子儿。小姐可别顾及什么,咱们大房还得照从前的来啊。”素月忙道。
“你这丫头,竟惦记着自个儿的那点。”苏芷晴笑道。
苏家大房人口简单,对下人也宽厚,一个月的月钱是五百文,一年给两件衣裳,胭脂水粉则是按着季儿的发。如素月这样得宠的大丫鬟,不算不定时的打赏,光是月钱就是一两银子,比林姨娘还多一半。按理如今三房贴补公中,苏府每个月的进项只怕比大房还多上不少,未料到却如此吝啬。
也难怪丫鬟们大多是些踩低捧高的,这样的当家主母,这样的氛围,丫鬟们年纪都小,便是有天生纯善的,也给带坏了。想起方才小厨房里,如烟如月对林姨娘的态度,苏芷晴在心里叹了口气,随后又道,“如此说来,二婶可是攒了不少银两啊。怕是都另有她用吧。”
“小姐英明。”素月轻蔑地笑起来,“这事在府里也几乎是公开的了。三房财大气粗,三老爷对这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况二太太可不光是贴补自家呢,这其中有四成是贴补老太太娘家的,是以三太太也不好多说什么。这一遭,大房入府,因二太太不得人心,不少人在下面议论说该是把管家钥匙给大太太的。大太太京城里来的,也不用贴补娘家,定是比二太太厚道些。后来,这话传到二太太耳朵里,还打烂了两个婆子的嘴呢!想来,这一阵子,是心虚的很了,才昏招频出。”
素月说起八卦来,是越说越兴奋,有的没的,都一股脑儿的倒了进来。
苏芷晴听得啧啧称奇,比方说,苏之文惧内,那唯一一个姨娘还是苏颂芝出嫁前撺掇了他把月,他才有勇气娶得。只因为赵氏一掌家,头一件事,便是以嫡庶有别为由,减了苏颂芝两成的月钱和一成的首饰衣裳。
自古姑嫂也是天敌,但斗成赵氏与苏颂芝那般摆在明面上的,也算是少数。
这苏家原本人口简单,却因为主子们俱有龌龊,反而复杂的很。
这二太太与三太太不合,姑奶奶与二太太也不合,偏偏二老爷与这个庶妹关系很好,三老爷又极敬重二太太。二老爷惧内,房里只林姨娘一个,但三老爷极好色,姨娘两个,通房一个,再后来三太太不叫他收了,三老爷就弄了个外宅子。夫妻俩的关系亦是紧张的很。
有时候一件事情,让二太太舒心,就得让三太太闹心,叫三太太舒心,搞不好会让三老爷闹心。主子们不齐心,这做奴婢的更是心惊胆战,是以但凡到了年纪的丫鬟小厮,大多都愿出去做营生,不愿再在府里做事。
苏芷晴听素月说完,暗暗笑了起来,这就叫企业经营不善,导致人员流动过大,很是不利于安定团结,持续稳定发展。
与此同时,苏之合与黄氏正在卧房里盯着那虎符犯难。
“罢了,待明日我去见见刘大人,再作打算。”苏之合白手起家,能有今天的地位,绝非蠢笨之人,更不是胆小的。一开始的震惊过后,他结合自己所了解的情况,心中转过数念,决定慢慢合计。
“那两个丫鬟,夫人准备如何处理?”
“老爷以为呢?家中如今的情况,我还当真不敢随意动手。”黄氏轻叹了口气,今日素月打听的事,她已听沉香说过一回,未料到一个小小的苏府竟比她当年在将军府时的状况还要复杂几分。
“此事非同小可,若当真出了问题,夫人可与我说,大不了这个黑脸我来唱。”
“老爷说的哪里话,你我夫妻之间,有什么可见外的。”黄氏安慰道。
苏之合却是苦笑,家中这烂摊子,他是早有心理准备的,只这才两三日,便叫黄氏频频皱眉,委实过意不去。他伸手抚平黄氏额间仍旧蹙着的眉头,道,“今日便先歇着吧,此事自有为夫处理。”
这般柔情将黄氏浮躁的心都跟着稳当了下来,只觉几日来的不惯都跟着好些了,终于展开一个笑容,柔声道,“君即许我一个一生一世一双人,妾又怎可辜负呢?”
第1o章 夜色尽婆媳谈心
这一夜的苏府注定是不平静的。
因了厅堂里闹得尴尬,晚饭时老太太发了话,说是身子不舒服,谁也不见,叫各房在自己那里吃。三个老爷便来探了探她,见无事才又散去。至于三个太太,则是默契的都没来过。
待到入了夜,大房好不容易歇下了,老太太屋里却还亮着灯。
苏老太太斜倚在一方美</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