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方美人榻上,浑浊的眼珠低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腕子上,那一串沉香木的佛珠。
这是二儿子去年去相国寺进香时专门为她求来的,是主持亲自开过光的。老太太是不信佛的,但儿子一番心意,却让她暖在心上。
“母亲……”赵氏立在下首,见老太太半晌没说话,终于沉不住气道。
“你便是太急功近利了。”苏老太太眯着眼看她,“好歹面子上,你也该留心下杏儿。整日这般毛毛躁躁的,便是老大家的没那心思,这管家的钥匙,你也是守不住的。”
赵氏面色一抽,现下她正是心虚的时候,提起管家钥匙便是戳了她心窝子般的疼,想起今日黄氏在厅堂上的表现,她真是合眼都不敢了。
苏老太太见赵氏的样子,心下没来由的一阵厌烦,这个儿媳妇眼皮子浅人又计较的很,若非要用着她管家,贴补娘家,她委实不愿与赵氏打交道。这般想着,苏老太太又想起方才小儿子说过的话,二嫂为人少了分妥帖,二哥又是个不管家的,有些内宅子的事就劳烦您了。”
她这三个儿子,老大忙于外事,老二又是老实迟钝的,属着老三心最细,不但外面的事办得妥帖,内宅的事也都留意着,这些年也是不易。想自己贴补娘家的事,说不得老三是知道的,纵然日后真的要黄氏管家,这钱也是会继续给的。
苏老太太这般想着,竟是真的考虑起要不要换下赵氏来,可转念忆起二儿子的孝顺贴心,又有些不忍心了。苏家三个老爷,明明是一母同胞,性格竟都是迥异的。
老大沉稳务实,十六岁参军,其后从一个小兵打拼到校尉,又得了门好亲事,从不用她关心。纵然也是有孝心,终究是生疏了。
老二是个迂腐的,书虽读得好,但可惜在不懂得变通,中了个举人后,再没了发展,只能当起了教书先生,及至如今,拖了老大的关系,在军中任职,也不过闲职罢了。只是这个儿子却是唯一一个一直跟在老太太身边的。几年前,家里最最艰难的时候,老二和老二媳妇儿孝敬公婆,操持家务,真真是做的不错。这般情谊哪怕如今境况好了,老太太爷是割舍不下的。
老三是个精明的,几年的功夫,就叫他赚下大笔家业,又跟着丈人学了不少做生意的营生。后来就是三天两头往家里送钱,吃的用的,她一个行将就木的人,又能用的了多少?可但凡能用着点,她也是高兴的,儿子孝顺的啊。
“罢了,你且安心,有我在,总不会让你吃亏。待明日,我与老大家的说道说道,她是京城里见过世面的,哪里看得进去你那点东西!”这话说的婆媳二人都有几分酸溜溜的,同是一个家的女人,她们却不得不承认,黄氏身上,确实有一种从容的气度,不是她们这样小门小户的女子能有的。
“几句话而已,哪里能打发的了她。我看大嫂这一回是当真要夺管家的钥匙了。到时候我与如絮落在她手里,可怎么办啊。”赵氏啜泣道,红着眼睛,“大嫂可是不怕您的,当年生朔北时,她说什么都不肯回来……现下大哥官职更高……只怕……”
黄氏生苏朔北时不肯回老家养胎委实戳中了苏老太太的命门。
因了黄氏第一胎是女儿,又隔了九年才又怀上,老太太很是替大儿子心疼,想京城里人多口杂,苏府里连个帮衬的姨娘都没有。锦州这边又有小儿子刚置办的房产,是以便想把黄氏接过来。
奈何黄氏根本不领情,她接连递了三封信,都被身子不适,不易奔波为由给推了回去。后来待黄氏生产,她又听说,苏朔北体弱多病,更是怨念。那一遭,是把老太太得罪狠了。
“哼,她一个儿媳妇儿哪里有不听婆婆话的道理!你且放心,若她再不听话,我便叫之合整治她,之合为人虽冷淡些,但却是个孝顺的。”老太太道。
赵氏听此,才放下心来,又与老太太说叨了几句苏如絮的事,才退出去。
一边往凤栖梧走,赵氏一边在心里打着算盘,如今确保了老太太的支持,下一步便是要抓黄氏一个错处,叫她再难跟她提管家的事。
若是老太太以为,她听几句保证的空话就能安心,便是想的太简单了。这管家的钥匙,她便不信大房就不惦记!纵然黄氏不必贴补娘家,苏芷晴的嫁妆她总是要备下的。谁不愿自己的女儿风风光光的出嫁?谁不愿意女儿在娘家硬气,不受欺负?若是夫君赚不足,自然就得想办法从别的地方弄来些。
第二日天还未亮,苏之合夫妇已起了床,黄氏替苏之合整理了衣衫,轻轻叹了口气。
苏老太爷的头七未过,还是热孝的时候,按理哪怕是苏家的爷们儿也不能轻易出门,只这一遭事非同小可,是以苏之合得避开诸人,早早去见刘芳。
因了是去别人府上做客,苏之合并未穿孝服,而是一件素白对襟长衫,里头贴身穿着棉衣,看上去倒是比平素里更显得结实了。
“夫人不必担心,刘大人是个直臣,必会查明真相。”苏之合道,“黄将军早年带兵,战功赫赫,被圣上所忌讳,是以调我入京任侍郎,做了个行伍里的书生。这些年我如履薄冰,不敢多与军中新秀接触,如今看了,却是错了。且看今日,沧州兵营再无相熟之人,否则也不至于做了这睁眼瞎。”
“朝中事,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但由且记得父亲早年说过的话,为将者,将在外可不受君令,然及至朝野,当分毫不逾距,或可安然百年,无愧于心。他说这话时我年岁尚小,如今听夫君这般说,竟是突然想起来了。”黄氏取了箱子里一件雪貂皮披风,给苏之合披上,又理了理男人的领子。
“岳父为人处世,都是有独到之处。”
二人说罢,黄氏披衣送苏之合出门,及至门口,苏之合才回身道,“外头风大,夫人请回吧。想此番去,怕是得晚饭时才能回来,若有变动,我会派人回来说去。”
“你且放心去,家里事,我都晓得,不必多虑。”黄氏骤然笑起来,斜倚在门前朝苏之合挥了挥手,苏之合转头离去,徒留下一个背影,渐渐融进满院未化的新雪中,消失了。
及至苏之合走远,黄氏才敛住了笑意,眼里也带上了一分倦怠,家里这一摊,同样是一场硬仗啊。
回了屋,黄氏已没心思再睡,干脆自个儿点了灯起来,换好了衣服等着。外头伺候的玉盘被惊醒了,今天问了一问,黄氏坐在灯前百~万\小!说,打发她自去休息。隔了一会儿,薛妈妈起了,才发现老爷早就走了。
“奴婢也是老了,竟是睡得死沉,一丁点都没听见啊。”薛妈妈一边自责,一边哀叹得看着黄氏,“太太怎地也不叫老奴一声,这黑灯瞎火的……”
“你这老货,合着反倒怨念起我没叫你来了?真是该打。”黄氏笑道。
薛妈妈跟着笑。她在这府里资历最老,却因了是黄氏身边的人,与其他各方间的境况都愈发微妙起来,连老太太待她都不似从前了。薛妈妈心里不是不忐忑,待黄氏也比以前还上心了几分。她已是铁板钉钉的大房的人了,可不能再得罪了主母啊。
待黄氏重新洗梳完毕,老太太房里的青鸾就到了。
“给大太太请安。”青鸾进屋里给黄氏见了礼,眼神扫过房间,便发现苏之合不在,眼里露出一瞬间诧异和失望,随后道,“老太太方才起了,说之前几日因了家中事忙,便没叫太太们和老太太一起用早饭。几个太太成天儿的不见,难免就有些误会,日后早上一起吃,也多些了解。”
黄氏听了,挑眉一笑,道,“我知道了,还请青鸾妹妹替我谢过母亲,这般有心。”她说着,打量起青鸾来。
今日青鸾梳了个飞仙髻,几根珠钗上零星点缀的珍珠虽都不大,但却色泽柔润,衬得青鸾面如皎月,加上那素淡妆容,格外有清新脱俗之感。
这青鸾倒是摸准了苏之合的喜好。
黄氏在心头暗嘲,可惜不过是抛媚眼给瞎子看罢了。
挥了挥手,叫薛妈妈给了青鸾一点打赏,黄氏突然间感到一点疲惫,这样的日子也不知何时是个头。
这边厢太太们都去了老太太屋里,孩子们却都还在睡着。苏芷晴醒来时,天已是大亮,她缩在被窝里听外头零星脚步声。
隔了一会儿才慢悠悠爬起来。
早餐是在自己屋里吃的,两样面点,一碗稀粥,一样糕点,简简单单的,胜在清净。用了一半时,苏芷晴听素月说,黄氏早上与老太太一起吃的,用过了之后,二太太三太太便各自回了房,只黄氏还留在那儿。
怕是又在挨训了吧。苏芷晴撇撇嘴,心里暗道,飞快将早饭吃了,开始考虑要不要装病把黄氏捞出来。
“林姨娘那儿如何了?”苏芷晴又想起此事,问道。
“早上派人来说已去抓了药,给杏儿吃下了,今儿早上再叫大夫来看看。”素月一边说,一边把桌子上的残羹撤了,外面便传来一阵熙熙攘攘的声音。
银镜脚步匆匆得跑进来,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可置信,“小姐,二太太带着林姨娘来了,说是……说是……”
“说了什么。”苏芷晴慢悠悠喝了口茶。
“说素月姐姐扣了你给林姨娘的银子。”
苏芷晴这口茶“噗”得喷了出来。
她千防万防,愣是没料到,有的人啊不要脸起来,理由神马的其实都是浮云。
第11章 鄙陋计素月蒙冤
赵氏这趟来的气势汹汹,身边带着两个丫鬟一个婆子,另还有一个架着双脚发软的林姨娘,俨然一副恶霸的模样。几个小丫头都有些吓傻了。
苏芷晴皱着眉头走到屋外,见玉盘也在傻站着,问道,“老爷去哪了?”
玉盘抹着泪道,“奴婢不知,天不亮时,奴婢朦胧起来,就见着太太坐在房里,老爷已不在了。”
这般小心谨慎,低调离开,苏芷晴大概猜到了父亲的去向,便没再问,待赵氏走到她眼前,她才屈膝福了福身,向婶子行了礼,那从容的做派,比平素里还要正经几分。只此时,赵氏是来找茬的,看着苏芷晴这般,就有些刺眼了。
“不知二婶清早便到幽兰居来,是为何事?娘亲还在祖母那里,父亲又不在此,单侄女招待婶娘,倒是有些失礼了。”苏芷晴笑着,随后扭头道,“都愣着干嘛,该做什么做什么去。沉香,朔北的药可要让他按时吃,莫要嫌苦了。素月,还不快去把上回娘亲买的冻顶乌龙拿来。”
苏芷晴声调沉着,这才稳住了院子里的人。
赵氏眼看不好,忙道,“不必了!今日来,不是为了喝茶的!”
苏芷晴却仍是笑意盎然,“便有天大的事,也得让二婶喝杯热茶再说不是?这天寒地冻的,您从凤栖梧一路走到我们这幽兰居,亦是冷着了吧。”说罢苏芷晴一个眼神,玉盘这才笑着迎上来,把赵氏迎进去。
趁着这不过瞬息的功夫,苏芷晴抓住银镜道,“想素月未必清楚那冻顶乌龙摆放的地方,这些事都是薛妈妈在收拾。你快去老太太屋里,叫薛妈妈回来,否则我一个小辈,恐是要招待不周的。”
银镜懵懵懂懂点了点头,匆匆去了。
赵氏既然进了屋,便不好再立刻发难。但见素月从一个景泰蓝八宝如意罐里取出一个纸包来,包内有数十个小纸包,伴着扑鼻茶香。素月取一个小纸包出来,转头道,“如烟,你去小仓库里取那套白釉低红梅茶具来。”
那套白釉茶具黄氏亦是很少舍得用,只因这茶具设计巧妙,杯盘皆做成梅花形状,上面点缀几枝红梅,直没入杯沿处。红梅活灵活现,竟仿佛要探出来一般,可谓风雅至极。
苏芷晴今日是卯足了劲儿,要显示“大家气度”,是以使出了在京城学来的各种手腕,对付起赵氏来。
待茶具取过来,素月将纸包打开,把茶叶导入壶中,沸水三泡三沸,这才把茶汤导入杯中。只见茶汤蜜绿带黄,在白釉杯中摇曳,清澈透亮,又有幽香扑鼻,若是再有琴声铮铮,可就是当真风雅到极致了。
素月给赵氏和苏芷晴各冲了一杯。林姨娘仍是脸色苍白的立在一旁,看上去弱不禁风,像是随时都要倒了似的。
“林姨娘不必这么客气,也过来喝茶啊。”苏芷晴温声道,又叫素月再冲了一杯。
杯中雾气袅袅,茶香自房中飘逸而出,萦绕鼻尖,沁人心脾。
赵氏却是心惊。她是得了消息,知道苏之合和黄氏都不在,才敢带人气势汹汹而来。本是想,一个苏芷晴不过十三岁的孩子,又是晚辈,哪里是她的对手,谁知道,她方才一进院子,苏芷晴迎上来之时,竟是以柔克刚,生生将她的狠劲儿压了下去。
“说来这冻顶乌龙虽是极品,但可惜并非新茶,乃是去年开春的时候,舅舅送过来的。只父亲喝不惯,才搁下了。”苏芷晴轻抿一口,旧茶的苦涩伴着幽香在口中扩散开来,“入口微涩,但后味留香,是茶之性。二婶尝尝看,比之锦州喝惯了的当地茶如何?若觉得好,也可给如絮妹妹带回去些呢。在京城时,陈尚书家的姐姐好茶艺,李侍郎家的妹妹好抚琴,我啊,常趁着她俩在时去蹭茶喝,可谓风雅至极啊。可惜锦州城并无国手,今日没法让二婶感受一二。待日后侄女回京时,倒可以带着如絮去瞧瞧。”
赵氏捧着茶杯,脸色愈发僵硬起来。
她自允锦州城才女,三岁成诗,七岁成文,比之男子也是不落下风,十一岁,就以才名名冠锦州。黄氏又是将军府出来,黄将军从背影看拘束子女,是以才学不过尔尔,比之赵氏不如。
然则,锦州城毕竟地处北地,比之京城多了分简单,少了分雍容。赵氏自小,学的不过是四书五经,三从四德,礼仪女红。而京中小姐,学的是茶经琴道,鉴图赏宝,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是大家闺秀的要求。便是最不惯这些的苏芷晴为了融入所谓“上层生活”,也被黄氏硬逼着给□出来了。
赵氏这般“乡野草民”,在苏芷晴故意显露的派头面前,就显得相形见绌了。
若说赵氏方才听苏芷晴要请她喝茶,还有些想看看这个侄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的意思,那么此时,她便彻底明白了苏芷晴的意思。
这是□裸的在打她的脸啊!
赵氏的眼里几近喷火。
“你二婶不过是锦州城长大的,自比不过你们这些京中的小姐。只今日来,是有正事与侄女说,这茶也喝过了,该说正事了。”
苏芷晴心中哀叹,能拖延的时间已到了头,怎地薛妈妈还是没回来啊。
“二婶也可边喝边说啊,侄女洗耳恭听。”苏芷晴放下杯子,缓缓说道。
赵氏哼了一声,总算找回了场子,随手一挥,她身旁的两个大丫鬟便各自应声,将素月压着跪下。
素月虽有些心理准备,但仍是猝不及防,气的眼圈儿都快红了。
苏芷晴只瞄了素月一眼,手指轻轻扣紧手心,藏在袖子里,淡然道,“二婶这是何意?”
“侄女为人行事就是太大意了些,二婶知道你是心里宽厚这些奴婢,只素月做得那些个背主的事儿,怕你还不知道吧。林姨娘,你且说说。”赵氏冷言道,眼神一横,将林姨娘看的一个哆嗦。
苏芷晴看过去,正巧和林姨娘的眼睛撞在一起,对方很快避开,苍白的唇张着,抖了半晌才断断续续道,“昨……昨日……鄙妾在小厨房遇到了朔北少爷房里的如烟如玉,便想求她们分些药给鄙妾,未料到给大小姐撞见,大小姐不但没责怪鄙妾,反倒答应借给鄙妾十两银子,鄙妾……真是感激不尽……”林姨娘说到此处,哽咽不已。
赵氏眼里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偏头问苏芷晴,“可是有此事。”
“是有此事。”苏芷晴坦然道,她大约看懂了赵氏的意思,是个简单明了的计策,若素月是个不得宠的,又或者与她未那般推心置腹,恐怕今日当真要折在这里了。”
“林姨娘,你且接着说。”赵氏催促道。
林姨娘只得继续道,“可昨夜素月姑娘送来的银子却只有五两。她说是大小姐近日手头紧,吩咐她先给五两,待鄙妾用完了再来找她支。鄙妾当时未曾多疑,今早起来,却是越寻思越不对劲,是以不敢私藏,这才告诉了二太太。”
“是这样吗?”苏芷晴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看向林姨娘的眼神带着几分讥讽。她还真是白白浪费了一番好心,看林姨娘这副模样,怕是赵氏又想了不少法子威胁她。是了,亲生儿女都被主母拿捏在手里,林姨娘又能做什么呢?苏芷晴在心里感叹,想来说不得她还抱着一丝庆幸,觉得素月终究只是个丫鬟,哪怕得罪自己这一遭,日后也未必当真记恨她。
便是赵氏,怕是也会以为自己不会为此事多管。
“哎,这可就是林姨娘误会了。还真就是我叫素月只给你五两银子的。”苏芷晴笑道,“还不快松开了素月,这天气冷,地上凉着呢,小心跪坏了膝盖。”
素月原本蹙着眉头,听苏芷晴这般说,脸上绽开一个笑容,一使劲儿,就把两个压着她走神的丫鬟给推开了,松松快快的站起来,走到苏芷晴身边,给她添了杯茶,“小姐喝茶!”
赵氏气的不轻,抿嘴半晌才道,“侄女还是心太软了。我怎听如烟说,她是亲眼看着素月取了十两银子走的。”
把如烟供出来了?
苏芷晴心里想着,转头瞄了过去,只见如烟猝不及防听到自己的名字,吓得脸上血色全无,不敢抬头看她。
“是吗?那五两是我给素月,叫她今日得了空,出门采买些东西。”
“买什么,需要这么贵?”赵氏咄咄逼人。
“香料!”苏芷晴轻叹一口气,“说来也是不好的习惯。在京城时,我那房中有个镂空的花心香球,我很是喜欢,常点些香料在里头,用来熏衣裳。此番匆匆赶回锦州,只带了香球,未带香料,是以才叫素月出去买些冰片香脑什么的。”
寒冬腊月,又是锦州这种穷乡僻壤,总共两三间的胭脂铺子,去哪里寻什么香料?何况那些店铺还是苏之劲开的。
这其实是牵强的。
赵氏轻叹了一口气,“我原本以为侄女只是心地善良,现在看来,这素月真是包藏祸心!竟叫你来懵我这个做婶婶的了。莫要再护着她了。如烟可是亲眼见着,她不但拿了你银匣子里的十两银子,剩余的十两,并一些首饰,也被她偷拿了去,只你不知道罢了。不信便叫我的两个丫鬟去她房里搜一搜,便可知。”
这边厢苏芷晴还未接话,赵氏身边那两个丫鬟便得了令似的,钻进素月的房间,一顿扑腾,将那些个想搜出来的,都搜了出来。
苏芷晴任丫鬟们去搜,面上却慢慢变了脸色,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冷笑,讥讽道,“还真是有趣儿。我这丫鬟自跟了我也有七八年了,怎地在京城时半点事情都无,到了这锦州,不过几天,就开始手脚不干净了。且还就让如烟给看见了。”
赵氏看向苏芷晴,但见那小小的女孩儿仍是安然得坐在椅子上,五官还是稚气未脱,只那双眼睛,却迸出一股子并非孩童会有的目光,看的她有些发憷。
“这人啊,总是会变的。”赵氏硬着头皮说。
“是啊。”苏芷晴眯着眼,环视四周,几个小丫鬟都各自低着头,脸色发白,沉香倒是凝重着的,如烟如玉都是心虚的样子,玉盘不知何处去了。势单力薄啊,苏芷晴想到这四个字,表情渐渐阴了下来。
“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何可说的,先打上五十板子,待会儿再叫人牙子带走!”赵氏见苏芷晴不再说话,便得意道。
“等等!看我大房的人,谁敢打?”苏芷晴骤然厉声道,生生抬出来大房二房的说法,力争将丫鬟与主子的矛盾升级为主子和主子的矛盾。
“侄女这是什么意思?”这话正是戳中了赵氏的痛处,声音都跟着扬了起来。
“既然是我们大房的人犯了错,合该等家母回来处理。婶子这手也伸得长了些吧。”苏芷晴冷笑道,彻底将方才那点维持的表面撕了下来。
赵氏又惊又气,道,“我到底是拿着管家的,难不成连个小小的丫鬟都不能动吗?”
“动二房的可以,大房的可就不太好了。更何况,二婶昨日才说的,要把管家钥匙交出来,怎地今日就要来动大房的丫鬟了?可见昨日的话是唬人的吧。”苏芷晴笑道,“还是说,二婶真的怕了我娘,先来我这里摆摆当家的威风?朝我一个丫鬟下手?”
她如今其实颇有几分黔驴技穷了。这赵氏是有备而来,知她们母女俩短期内还收服不了大房新进来的丫鬟。黄氏则被苏老太太扣下,她又得了消息,苏之合不在,才敢来这蛮的。
苏芷晴过去在京城里见多了绵里藏针的把戏,被赵氏这直接的玩法算计到,实在始料未及。
若说起这精彩计谋,京中的豪门望族,多用些让人一时之间猜不透的,云山雾罩,有时候隔上几年才能显山露水的,精妙绝伦。赵氏却显然还没熟读这项艺术,圈套设的粗糙,然则却胜在直截了当,单挑苏芷晴这个小辈却是足够的了。
苏芷晴暗叹百密一疏,眼下说不得当真要让素月挨上一顿打了。
“哎呦,没想到这大清早的就这么热闹啊。”两边正是僵持,但听一个俏丽的调子传来,一个小姑娘挑帘而入,正是三房唯一的女儿,苏雅兰。
第12章 救丫鬟雅兰解围
苏雅兰今年才五岁,生的粉妆玉砌的,一身雪白的袄子,领子袖口的一圈毛边儿都是白狐毛做得,浑身上下都是稀罕东西。她梳了个垂鬟分肖髻,因了仍是热孝的时候,没插什么簪子,只用一条素银链子耷在额上,中间是个小银球,用的是时下最流行的掏心镂空的手艺。银球本是个均匀的实心球体,由工匠以刻刀自表面下刀,却挖出一颗浑圆精巧的银铃铛来。行走起来,小铃铛在大银球里翻滚,发出清脆声响,时称”额间莺”。
此项手艺废料,更废工,纵然是个铜球亦不会便宜。苏芷晴也只在京城里见过那么几回,见苏雅兰额上竟有,顿时惊奇起来。
而赵氏平素里大门不出,又因生性孤傲,没什么人缘,还不识得这东西,是以并未在她头上多做停留。
赵氏看到苏雅兰就想起昨日厅堂里的事都是这小孩儿挑动起来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苏雅兰嘻嘻笑着,“好香啊,芷晴姐姐在泡茶吗?”
无论苏雅兰是什么动机,苏芷晴都心知这是来解围的,心头顿时松了片刻,拉着苏雅兰道,“是去年的冻顶乌龙,妹妹可曾喝过?”
“娘亲最喜这个,我嫌苦。”苏雅兰皱皱眉头,一张小脸皱成包子,配上一双灵动的大眼和白皙的皮肤,愈发显得可爱起来。
苏芷晴忍不住在心里抹了把冷汗。早年苏雅兰还小时,她就看出来,这是个美人坯子。早些年见着时,没少捏她小脸。谁成想这才几年的功夫,五岁的小包子竟然就彻彻底底变成了芝麻馅儿的包子。
二房那点段数手腕,别说是袁氏了,就是苏雅兰都比苏如絮强多了。
“那倒难为姐姐了,好在我这儿还有些刚入冬时自己制的红梅茶,也不知妹妹喝不喝得惯,素月还不快去取了来。”
素月得了令,刚要应下,赵氏骤然喝道,“我看她敢动一步!”
苏芷晴冷笑道,“怎地?二婶还真当侄女人单力薄便要欺负到头上来了?”她算是看懂了,苏家后宅的人,喜好的是直来直去,想不吃亏,就得厉害,就得狠,以柔化刚那是要脸面人家的法子,碰上这种面子里子都不要的长辈,苏芷晴还就真真得杠上才行。
说来赵氏对此,也是始料未及的。
她原本想着,先除掉素月,再想法子安插人进大房,又或者,大房不让安插人手,以这个御下无方的名义,万一黄氏开口要管家的钥匙,她还有个理由周旋一二。未料到苏芷晴竟是个硬钉子,宁愿和自己翻脸,也不让丫鬟吃亏,也不知是哪里养出来的不知尊卑的脾气。
“侄女这话可就说的见外了。这哪里是欺负啊,这丫鬟分明是在欺负主子,二婶帮你出出气也是应该的。”
苏芷晴好整以暇,“那倒也是。二婶先打那两个一顿,才是真给侄女出气呢。若素月当真偷拿了侄女的东西,好歹还是暗里的。这两个丫鬟却是不可留的。侄女方才还未说一句,她们就敢进屋去翻捡东西,得亏只是丫头的。若是哪天,祖母身边的入画说青鸾偷了祖母的东西,难不成她们俩就可以去翻祖母的东西吗?”
“哎呦,还有这等事!这俩丫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吗?”苏雅兰夸张的捂住胸口,“既然二婶要帮姐姐教训丫鬟,那我这就帮二婶来教训丫鬟好了。”苏雅兰话音未落,但见方才跟她进来的两个丫鬟竟是几步就跨了过去,不由分说,便掌了那两个丫鬟的嘴。
“你这丫头,疯了不成。”赵氏气的浑身发抖。
那两个丫鬟眼见主子们都是针尖对麦芒,傻些的便也跟着上起火来,竟是你揪我的头发,我掐你的腰眼,打了起来,看得苏芷晴叹为观止。
素月早趁乱到了苏芷晴身边,护着她便往外撤,苏雅兰亦有贴身大丫鬟护着,也往院子里走。边走着,还能听见里面的声响。
“你这小浪蹄子!那点污糟事儿可要我给你宣扬出去?昨儿我还见你在后花园会那j夫!”
“说的像你是干净的似的!你昨儿能到后花园去?定是莺歌儿那个小贱人告诉你的!”
几个丫鬟你一言我一语,把彼此间的龌龊事儿倒了个净,简直就跟忘了自己所在何处似的,听得苏芷晴叹为观止。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中间间或有几声赵氏的尖叫声。
“难怪小姐今天要带她们两个过来,是知道这几个人不合的吗?”跟在苏雅兰身边的大丫鬟丁香突然感叹道。
苏雅兰嘻嘻笑着,一脸天真道,“我哪里知道这么多,只是天气冷,不舍得几个好姐姐跟着我挨冻罢了。”
所以就找坏姐姐来吗?
她看向苏雅兰的眼,对方却只是狡黠一笑,仿佛看穿了她似的。苏芷晴嘴角抽搐,看着苏雅兰,怎么都觉得不可思议,这当真是个五岁的小姑娘吗?
这功夫,薛妈妈才姗姗来迟,后头还跟着锦绣。锦绣生的肤质白皙,一张鹅蛋脸,大眼睛大鼻子,嘴角总是微翘,虽算不得漂亮,但有喜相,看的人喜欢。
“这是怎地了?”二人见着屋里的动静,俱是一阵愕然。
“几个有头无脑的打起来了。”苏芷晴无奈道。
“听银镜说,二太太来了,不会是……还在里头……吧……”薛妈妈愣愣问道。
“大概是的。”
“哎,还不快点帮忙,好歹是个太太,若是出了什么事……”薛妈妈话未说完,已觉不妥,急忙停住,锦绣聪明的忽略了这一截,二人合着些丫鬟进去把赵氏和林姨娘拽了出来。二人俱是毫发无损,看来那几个丫头虽说都是容易发癫的脾气,好歹还是未全疯的。
一盏茶后,老太太屋里跪了一片,苏芷晴和苏雅兰垂头立在一边,赵氏在老太太边上,哭的眼泪鼻涕横流。
“哭哭哭,就知道哭!”老太太听锦绣说了些情况,险些没气的背过去,这些昏招也出的,这赵氏真真是一坨烂泥,扶不上墙去!
“几个不知礼数的丫鬟罢了,老太太莫要气坏了身子。”眼见着老太太火气上来了,赵氏的眼泪这才吓了回去,她是知道的,这管家钥匙都是老太太给的,若是连老太太都不待见了,那她就真的完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你们那公公才去了几天,便闹出这么多事来。我知他病了也多年了,别说是你们,便是我也磨的没了耐性,也想着,哪日他去了,便是解脱。可这毕竟头七都还未过呢!你们便一个个这般,若叫外人看了笑话,咱们苏家的脸可就丢尽了!罢了,那四个打起来的丫鬟,先统统关到柴房去,严加看管,待过了老太爷的头七再做打算。”
赵氏应了下来。
老太太又道,“素月终究是大房的人,又是大太太从京城里带来的,这件事,就由着你们大房自己去处理,怎地办得,最后结果如何不必与我说,我不耐那些烦的。”
黄氏亦应了下来,知道老太太是息事宁人的打算。
“二房三房缺了丫鬟,各自想怎么补就去怎么补上,费用自公中出便是。”
吩咐完这些,老太太有些累了的欠了欠身,青鸾便极体贴的取了靠枕来给她靠上。
“只有些事,也该说道说道。杏儿虽说是庶出,好歹也是苏家的骨肉,用些贵重药材又怎地了?十两银子,若搁在当年,那对咱家便是笔巨资,若搁在当下,又有什么可计较的?便是雅兰丫头浑身上下那一身,怕是都不止这个数儿!嫡庶有别是正理,可这药是救命的,怎么能短了?”老太太这话虽没点名,却是跟赵氏说的。
赵氏听得羞红了脸,头越发低了。
“这几年,大房三房都不在家,二太太操持家务,照顾我这个老不死的,也是出了力的。大太太初来乍到,家中事未必熟悉。这管家的事,还是由二太太管着吧。”老太太把这话讲到明面上,算是一锤定音,给赵氏吃下了定心丸,在场不少人都有些愕然。
黄氏却是明镜似的,立时应了一声,“媳妇也是这样想的,二太太本就熟练的了,若叫我来接手,我还真有些不知该怎么办呢。”
苏老太太听黄氏这般说,难得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随后叹了口气,“我乏了,你们都去吧。”
诸人随后请了安,这才散了去。
本以为老太太会得了把柄好好拿捏大房一番,谁知道,竟是各打了五十大板,重重拿起,轻轻放下,苏芷晴没来由的一阵纳闷,再看母亲虽然仍是一脸云淡风轻,又渐渐明白了什么。
母女俩慢慢往幽兰居走去。
“娘……”
黄氏低头看着女儿担忧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祖母仍旧不死心,想给你父纳妾。”
听此,苏芷晴反倒笑了,这事反而是她最不担心的,这些年父亲对母亲的情谊,她是看的情真意切的。何况老太太也是个不晓事的,父亲丁忧三年,若一出孝期,就纳了妾,这不是打黄家的脸吗?
以黄老将军那护短的程度,说不得就要让父亲多闲上几年。
苏之合正当壮年,雄心壮志满怀,怎会为老太太几个糊涂念头断送前程?
黄氏亦是知晓,是以胸有成竹。
母女俩回了幽兰居,但见如烟跪在寒风中,筛子似的抖,也不知是冻得,还是吓得。
之前的事,黄氏已然知晓,此时冷冷道,“既然之前都是你处理的,如今便还是你来吧。”
第13章 惩如烟如玉露怯
苏芷晴慢慢走到如烟面前,如烟如玉今年都是十五岁,自十岁起被卖进府里做丫鬟,在赵氏底下战战兢兢做事已有五年,这一遭却怕是连性命都要不保了。
“陷害素月的事,是你一个所为,还是如玉也在其中?”
这话让如烟微怔,她愣愣地看着苏芷晴。
苏芷晴的眉眼很柔和,不是方才的冷厉,只仿佛在问今儿的天气,“可要我再问一遍?陷害素月是你一人所为,还是与如玉合谋。”苏芷晴平静得看着如烟,她可以看到这个女孩眼底到了极致的惊恐和映照着的她的脸。
如烟怯懦了半晌道,“是奴婢一人所为。”
苏芷晴笑了起来,“当真?”
上一世,苏芷晴见过了太多的死亡。天地不仁,生民若蝼蚁,纵亦有所牵挂,有所不舍,又能如何?
而这一世,许是过的安逸,心便也跟着软了。
“你且去罢,待素月去问问三太太,哪边的庄子上有差事”犯了这样的错,只被打发到庄子上,身上还不带伤,如烟只觉自己是在梦中。
“别傻跪着了,去罢。”苏芷晴说罢,进了屋。
如烟走后,她才让素月去叫如玉进来。
如玉生的比如烟还要矮小一些,瘦瘦的,头发有点枯黄,看上去倒是比如烟还露怯。
“如烟的事,你可有什么话说?”苏芷晴问道。
如玉低头道,“奴婢无话可说。”
“你们俩平素里形影不离,你为何不为她求情?”苏芷晴继续追问道。
“她犯了错,主子怎么罚都是该得的。”如玉继续道。
苏芷晴</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