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勾嘴角,“可她却说,这些个事都是你领的头儿,也是你出的这个主意,要二太太先拿捏素月。”
“她一派胡言,大小姐定是不会听的吧。如烟已到了绝路,我与她平素里最要好,她却拉我来做垫背,可见心眼子坏极了,大小姐可万万不能饶了她。”如玉紧张的搅起了手指头,
“是了,你二人平日里最要好,她做的事你又怎会不知道呢?”
“奴……奴婢……是知道。奴婢亦是害怕二太太的!这些年,她在府里作威作福,对我们这些做丫鬟的动辄打骂,如玉虽然心里有气,但也不敢说啊!请大小姐明察,奴婢这里有……有如烟被二太太收买的证据,那天我亲眼见着的,二太太给了如烟一个香囊,里面是两枚银裸子,如烟就藏在枕头底下。”
素月听闻,立时去搜,果真搜出了两枚银裸子。如玉松了口气。
谁成想,苏芷晴好整以暇,继续问道,“还有呢?”
“还有……还有……有一回二太太赏过一个坠子,奴婢不知在哪里!”如玉咬牙又道,眼里已经有了盈盈的泪花。
“算啦,将她二人的床都搜一搜,仔细看着,哪些是如玉的哪些是如烟的,清楚些。”苏芷晴嘴角含笑,随手拿了茶杯来饮。
素月应了声,又叫了银镜来帮忙,也花了些时候,才收拾出来,但见如烟那处又有一个玉坠子,四个银元宝,还有些碎银子。这在苏家丫鬟里面,也算是巨款了。至了如玉那儿,竟有一个金元宝,八个银裸子,另外一些细碎的暂且不表。
如玉看着这些,面如死灰,已然是绝望。
“你和如烟都是二太太埋下的钉子,还是最浅的两个。这我一开始便知道。二太太虽没几分大智慧,小聪明还是有的。她把如烟推出来,却未提你一句,我便知道,比起如烟她更器重你。也罢了,她给了你们这么些个好处,你们也算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了。素月,你去前院找个小厮,叫人牙子来一趟,卖的远些就是了。”
“大小姐……求求您,便饶了奴婢这一回,可好?”如玉如遭雷击。如烟最终不过发落到庄子上,她是知道的。本想着,这位大小姐是个宅心仁厚的,未料对自己却这么狠。
苏芷晴轻叹一口气,“饶你们一命都是心软了,日后莫要再随意贪财便是。”
如烟心思简单,讲义气,如玉却是个深沉的心思,方才对答,她一丁点破绽不漏,苏芷晴便下定决心,不留她在府上,否则若再被赵氏拿捏,就未必是这一次这般轻松过关了。
银镜玉盘她都在头疼,委实没精力再添上这样两个丫头,干脆都打发了了事。只不过如烟这种,可留在庄子上,日后说不得能用上,如玉这般的,却是绝对留不得的。
收拾了如烟如玉,苏芷晴长长叹了口气,只觉得心累的很,想了想,才又去看苏朔北。
苏朔北将养了几日,已然好了不少,方才一场喧闹也丝毫没影响到他小孩儿的心思。
男孩儿向来比女孩儿晚熟些,苏雅兰只比苏朔北大一岁,已有了那些心机,这位却是个不担心事的主儿。
“姐!可闷死我了!听说外头还有雪呢。”苏朔北见着苏芷晴,便想翻身下床,吓得沉香赶紧按住他,叫道,“我的小祖宗,小心闪着凉风。”
苏芷晴也吓了一跳,匆匆走过去,坐在了床边,“给我躺回去!还想再病上一回?”
苏朔北嘟着嘴巴,哼哼唧唧得又躺回去了。
苏芷晴这才轻舒了口气。
说来苏朔北在京城时也算个“混世小魔王”,所谓七八岁的孩子狗也嫌,这苏朔北才四岁,也差不多了。府里看门的大黄也是看着他便跑,只这一遭一路病到苏府,才显得消停些了。如今好了些,立刻就有了故态复萌的架势。
苏芷晴一边想着,一边忍不住伸手渴了劲儿的捏起了苏朔北的小脸,那小脸嫩白爽滑,跟嫩豆腐似的,虽说带着点久病后的蜡黄,只享受手感却也够了。
“姐,你又捏我的脸!”苏朔北哀嚎一声,捂着脸颊骨溜溜滚进了被窝里,眼泪汪汪得看苏芷晴,“你在欺负我,我就要告诉娘亲去!”
“好啊,臭小子,病了几天,倒是长本事了,敢告状了,嗯?”苏芷晴和弟弟笑闹了一会儿,心中的阴郁才一扫而光。
正闹腾着,外面突然传来了一个清朗男声,“四弟,大哥带了好玩的。”
“啊,是朔南哥哥!”苏朔北高兴得叫起来,“朔南哥哥有什么好玩的?今天姐姐也在这儿,正好一起玩!”
一声四弟,叫的苏芷晴微微一愣,随即才回过神来,是了,苏朔北在几个堂兄弟间排行老四,苏朔南叫他一声四弟也是正常。
外头,苏朔南听闻苏芷晴也在时,已推开了房门,只得尴尬道,“未料到大妹妹也在,实在是失礼了。”
苏芷晴亦是后退两步,“不妨事的。”
大夏国久未经乱世,男女大防也是渐严,男女七岁不同席早已是规矩,只到了苏府,更是变本加厉。
便是堂兄妹之间也是能少见则少见,这不得不得益于三房之间渐冷的关系和二房那对老古董夫妻的一贯作风和要求。苏朔南是苏府小一辈里最年长的,已然十三岁,比苏芷晴还大上两个月,据说性子是沉稳拘谨的,行事作风都像足了苏之文。
这一遭若是让赵氏知了苏朔南和苏芷晴共处一室,还指不定暗里说些什么龌蹉话呢。和二房此番交锋,让苏芷晴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对这一家子,能躲多远便躲多远。
如此说来,她对苏朔南的紧张倒是有些迁怒的意思了。
苏朔南的模样肖似生母林姨娘,皮肤白皙,眉眼修长,显得格外柔和,彬彬有礼,又加上后天苏之文的培养,乍一看倒是很有几分君子之风。
最初的沉默之后,苏朔南才笑着取出怀中的玩物,是个陶制的小泥人将军,手中握着长枪,骑在高头大马上,威风凛凛。这小泥人做得精细,纹路细腻,上面涂着鲜艳的涂料,很吸引小孩子。
苏朔北一见着那个,便兴奋起来,苏朔南急忙递给沉香,叫沉香递给他,并不上前。小孩儿便坐在床上玩的不亦乐乎。
“我观这东西似有些年头,应是大哥旧物吧。”苏芷晴笑道。
“今儿丫鬟们收拾东西,突然从箱子底下翻出来的,是以前我……林姨娘给我做的,想朔北许会喜欢,是以拿了过来。”一边说着,苏朔南一边含笑看着在床上玩的高兴的苏朔北。
看得出,苏朔南是真心来给苏朔北送玩具,苏芷晴的心里忍不住微妙起来。
一个在姨娘手里养到七岁的庶子,突然又一天成了嫡子,和心胸狭窄的嫡母高傲的嫡出妹妹一起过日子,也算不易了。苏芷晴转念又想,说来杏儿还是苏朔南的亲妹妹呢。
“杏儿的烧可退了?眼下该是没事了吧。”苏芷晴开口问道。
苏朔南意味深长得看了苏芷晴一眼,眼底又担忧,有感激,有试探,又有些无法多言的压抑,“听姨娘说,已是无碍了。今日事,大哥不便多言。我见大妹妹是心胸宽广之人,眼下诸般事我都做不得主,只能暂且记下,日后再说。”
我妈也不想陷害你,你大人有大量,别计较,以后我发达了,能做主了会好好报答你的。
苏芷晴自动把苏朔南的话翻译了过来,她倒也不求什么报答,只林姨娘今日确实让她有些冷心。
“都是些小事,大哥也不必放在心上,否则伤了情谊,就不好了。朔北顽劣,日后说不得还得麻烦大哥呢。”
你放心,这点事我不计较,不过以后我弟要是闯了什么祸,你就帮我兜着点吧。
“朔北性子率直,我很喜欢。”苏朔南得到满意答案,立时回道。
于是两个人相视一笑,颇有点狐狸惜狐狸的味道。
第14章 好算计难敌命数
收拾了这一通事,已是晌午,老太太说身体不适,叫各房自己用饭。而凤栖梧里早已闹翻了天。
赵氏眼下哪里有吃饭的心情,趴在那儿哭的眼瞧着都快背过气去,苏如絮在旁看着,恨得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你平素里不是厉害的很吗?在这宅子里横着走,如今怎撞上了大太太就这般模样了?”苏之文想赵氏这回闹得沸沸扬扬,在府里真是丢尽了颜面,尤其是方才苏朔南自大房回来,说苏芷晴问起杏儿,更是让苏之文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林姨娘那烂泥似的软性子他是知道,是以这些年也格外厌弃,对杏儿也没什么情谊,然则,这毕竟是他的女儿,赵氏这般待她们,他不知道也罢,如今知道了,心里哪能没火气?
虽说苏之文原本就不是爱女色之人,尤其这几年比之两个兄弟他最是不如意,是以更是心情烦躁,没那些心思。原本家中有赵氏操持,老太太也是最亲近他,他打着算盘,日后分家时,这公中的田地铺子总能多分些。如今赵氏闹这些笑话,难保老太太日后不会改变主意。
“我本是想整治那个丫鬟一番,上回老太太训斥,若不是那丫鬟寻了大爷来,大太太可不就服软了,大太太服了软,再对付三太太就容易了许多。我废了这许多劲,还不是为了抓牢了这管家钥匙,给你倒腾几个银子花花。朔南如絮眼看也要到说亲的年纪了,你每年任上的官员也需要打点,靠着你那点银响哪里能够。三房整日富的流油,怎不见三爷照顾照顾你这个亲哥哥,还得让我在这里操劳。”赵氏一边哭一边道,委屈的不行。
因苏之文为人清高,得罪了些官员,便有心中计较的,给他使些绊子,这也需要事后打点,至于苏朔南赵氏虽不在乎,然则这时候也是知道捎上的。
苏之文听赵氏这般说,便觉理亏了些,又想苏之劲整日吃香喝辣,怎就不多接济二房些?好歹他们也是没分家的。
“且不说还有大房,好歹也是四品的京官儿,也不知是不是成心,就给你安排个小小祭酒,还要时不时受些闲气!前些日子,我带着如絮去刘刺史府上拜访,刘夫人竟是避而不见,可不就是嫌咱们家寒颤吗?”赵氏越说越气,那眼泪倒是越掉越多起来。
想起大哥,苏之文重重叹了口气,“大哥惧内,你这些年又极少与嫂子走动,他哪里还记得自己是苏家人,怕是心眼子都歪到黄家去了。至于朔南的婚事,你且先不必着急。他如今年纪尚小,且还有些灵气,我准备要他参加三年后的乡试,到时候待他中了举人,再去说亲事。”
赵氏听闻,心里却是“咯噔”一下,她是有心把苏朔南说给自己的侄女赵颖的,原本这亲事是极妥当的。一来可以搪塞了自己的哥哥,二来把亲侄女嫁给苏朔南也显得自己这个嫡母“一视同仁”。赵颖今年与苏朔南同岁,如今定下来,三年后便可成亲。可若三年后苏朔南考中了举人,赵颖一个乡下教书先生出身的,可就配不上苏朔南了。
到时候,自己那哥哥必然是要逼着自己将如絮嫁给赵斌的。
且不说赵氏心里头这翻腾,苏如絮亦是知道母亲的心思,也跟着脸色一变。
且说屋里三人各揣着心事,屋外苏朔南早已听了些时候,至此时里面各自沉默,他才有些了然的勾了勾嘴角,转身往偏院去了。
偏院内静悄悄的,但闻药香扑鼻,有伺候的丫鬟见了苏朔南,吓了一跳,急忙给他福了福身道,“给大少爷请安。”
苏朔南点了点头,推门而入,里头林姨娘听见了,也是站起来,给苏朔南见了礼。见母亲头上缕缕白发,面带愁容,苏朔南心头一酸,半晌才叹了口气,“姨娘也得爱惜身子才是。”
“谢过大少爷。”林姨娘含着泪道。
苏朔南自七岁起才到主屋,开始时极不适应,常往偏院跑,被赵氏狠狠罚了林姨娘几回,他才长了记性。此后再来,不但礼数周全,也从不遣退丫鬟,只为叫赵氏莫再苛责生母。然则,苛责虽没有,有意无意的怠慢却是常见的。
杏儿仍在熟睡,烧已退了大半,但小小的眉头仍是皱的紧,脸色蜡黄,看的苏朔南心疼不已。
“听说妹妹病了,我这个做兄长的便来看看她,近日姨娘也是辛苦了。”苏朔南笑道。
“哪里,都是奴婢应该做的。”林姨娘一边说,一边委屈的眼泪在眼眶子里打转。苏朔南还想再说什么,隔了半晌,终究是咽了回去。
又坐了一会儿,就转身走了。
他其实早已清楚,自七岁起,苏朔南在这府里便再无一可以说真心话之人,原本书院里还有几个庶子可以感同身受一番,然则如今被困在这一方小天地里,实在活的憋屈。他自允聪慧,看透了赵氏的意图,可只他明白却又有什么办法?连婚事都只能任人摆布,去娶一个对自己日后毫无助力的女子。
以他之出身,若不靠自己考取功名,再娶个有点家世的妻子,日后只怕也得像他那父亲一般,靠着兄弟,混个小官做做。这般想着,苏朔南又想起了苏芷晴。可惜林姨娘刚刚得罪了大房,他如今又有什么资本去开口求人呢?何况,求了又有什么用呢?
越想,苏朔南越觉得绝望起来。
然则,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这一日傍晚,赵氏的亲哥哥,赵寻带着妻子儿女,到了。
说来也是巧了,苏之合今日去见锦州刺史刘芳,说了情况,二人连饭都顾不得吃,议了整整一日,中间又试探着写了封信,叫人快马加鞭给京中的黄老将军送去,仍是意犹未尽。只时间晚了些,刘芳便已看望之名,跟着苏之合往苏府去了,正巧与赵寻的车马撞在了一处。
场上立时热闹起来。
一边是二房为首的苏之文赵氏几人领着儿女在门外迎接,一边是黄氏得了苏之合的信儿,在门口迎刘芳,一时之间,诸人面面相觑,情绪很是复杂。
苏之文早些日子,因一点小事把刘芳得罪的透透的,后来苏老太爷病危他索性请假在家,这把月来,倒是二人第一回打了照面。此时,见大哥竟把人请到家里来,刘芳还当真不避这晦气,还当是苏之合听了白日的风声,要借机教训他呢。这边厢又当了赵寻这个大舅哥的面儿,苏之文的脸几乎是涨红了。
而赵氏不亏是二房自家人,也跟着吓了一跳。
苏之合也是有些意外,再算算时间,赵寻也合该是这时候到的,便转头介绍道,“这位是之文的内弟赵寻,因住的远些,所以今日方到。”
吊唁死者,来晚了便罢,可见这两架马车拖家带口的,连丫鬟婆子都带上了,刘芳也是头一回见,心下略有些诧异,却只是微微点头。
苏之合又向赵寻介绍了刘芳。
见赵氏的性子便知赵寻也是个清高迂腐的,听闻是锦州城的刺史大人,赵寻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表面上却只倨傲的欠了欠身子。
苏之合虽略有些不高兴,但虎符之事毕竟更重要些,便也没再说什么。两边都匆匆入了府。
老太太听闻苏之合今早出去一趟,竟把锦州刺史招进家里,也跟着有些诧异。按着大夏国的习俗,热孝之家百日之内非亲族是不可登门的,一来主家事多不便,二来客家也嫌晦气。这如今头七还未过,刘芳竟然跑上门来了,还是一头扎进幽兰居,什么礼数都没了。
苏老太太毕竟活了这大把岁数,又无二房的心虚,心知苏之合那边怕是有什么顶天重要的事,多少有些担忧,便道,“青鸾,刘大人可不是一般人,你且去问问大老爷,需不需要准备些什么,我好叫二太太备下。”
青鸾虽不懂这是怎回事,但有机会去大房,她便高高兴兴应下了。
进了幽兰居,青鸾先是撞见玉盘,她心下一动便将她拽到一边道,“好妹妹近日可好?”
玉盘本是被黄氏打发出来去老太太屋里说一声,因大房这边有贵客,赵寻那般大房今晚就没法招待了,如今见着青鸾,她乐的不必跑这趟腿。
“什么好不好的,在哪里办差都是一样。姐姐今日怎到这里来了?”玉盘问道。
“自然是老太太的吩咐,这刺史大人毕竟不是寻常客人,老太太差我来问问,大老爷这儿可有什么要吩咐的?”
“巧的很,我这也是去跟老太太那传个话,没料到在这里遇到了姐姐,倒省我跑了这趟腿。大太太是想和老太太告个罪,今儿晚上要招待刘刺史,赵舅爷那般怕是要怠慢了。”
“你这小丫头,倒是会省力。”青鸾笑道,随即从袖子里摸出个荷包来,塞进玉盘手里,“大太太现下在何处,你可知道。”
玉盘笑了笑,接过荷包道,“大太太在厨房呢,听闻刘刺史来了,她便说要下厨多做几个菜。姐姐过去时,自右边走,应是不会碰上。”
“就你懂的多!”青鸾知玉盘看透了自己的心思,脸色微红,碎了一句,才理了理鬓发走了。
目送青鸾离去,玉盘的笑颜才慢慢褪了去,不屑道,“痴人做梦!我呸!”一边说,她一边将荷包打开,五个铜板叮咚作响的落了下来,恨得她直跺脚!
第15章 明月皎皎事难藏
锦州刺史刘芳今年已四十有五,亦是武将出身,早年做过黄将军手下的急先锋,形容气度带着英武之气,俨然是威风凛凛的武将。但见他一身玄色袍,佩剑随意摆在桌子上,与苏之合对坐,各握了一杯暖茶。
二人之前在刺史府,苏之合已将虎符来龙去脉全部告之,听闻苏芷晴知道雪狮子,刘芳还颇为诧异了一下。随后二人就这穆日的身份猜测了一二,却仍是毫无头绪,只好去信给黄将军,看看他有何见解。只这信中却是不敢提虎符之事的,只言黄氏在城郊遇到过一个骑着雪狮子的少年,问京中可有这样的世家公子,又问如今京中动向。想若是到了需盗沧州刺史虎符的程度,京中不可能没有异动。
苏之合早在前几年,为避嫌便不再参与朝中勾心斗角,俨然成了清流,也因此对诸多□并不知晓。
刘芳却是参与其中的。
二人之前因皆出自“黄门”而相识,但并不熟悉,对苏之合此番如此信任自己,刘芳颇为意外。
“未想苏老弟这般信任刘某人,今日实是惊喜万分。”刘芳道。
苏之合笑道,“我虽已远离那些是非,然则,刘老哥的为人还是听过的。今上年岁渐高,身子大不如前。太子已长,精明强干,有乃父之风,想来日后会是个好皇帝。只梁王近年来,以孝敬父亲的名义久居京城,确有些不妥了。”苏之合心知肚明的笑道。
大夏国自开国时,共封有三家外姓王。
其一是叶家,先祖叶孟,正是护国长公主秦苏的未婚夫,公主死后,此人发愿绝不再娶。当时的皇帝也是公主的哥哥感怀他的深情,将爵位袭给了叶孟的弟弟,由此繁衍二百年,叶家以世代子孙的赫赫功勋,矗立京城二百年不倒。
其二乃是大夏国开国时,皇后的母家,沈家。沈家以出皇后为名,几乎历朝历代的皇帝都会娶一位沈家的适龄女子为妻,其中大部分都是皇后。当今皇三子的生母,正是沈贵妃。沈家子弟虽未必人人显赫,但在朝为官者众,势力亦不能小觑。
其三乃林家。林家多出名宰。若说叶家以武功立威,那么林家就是以文治扬名。二百年来,大夏国继任的皇帝有七名,而林家出过的宰相却有十个,其中又有八个是累死在任上的,其家风门风,不言而喻。
只这三家外姓王,如今的实力却不平。因十年前有过武将叛乱之事,这些年,今上一直致力于削弱武将的实力和权利。叶家是以首当其冲,虽未有损伤,但也几乎交出了全部的兵权,叶家子弟大多深居简出,蛰伏在暗处。
而沈家则乘虚而入,让不少在地方为官的子弟掌管了地方军权。这些虽是文臣,但军营里向来有句调侃的话,叫:不怕将军能打,但怕将军识字。
说的正是那些以文职入伍的儒将们。这些人胸有丘壑又熟读兵书,比那些个只会穷追猛打的强上不少。
而林家虽仍然把持宰相一职,但这一代族中子弟凋零,在朝中势力并不算大。
至于这二百年来,6续成长起来的其他家族,虽也有些人才,但毕竟比不得这三家外姓王来的根基深厚,是以也多依附于三家。
而朝中如今有两股势力。
一是以林家为首的太子党,拥护的是当今太子秦怀瑾,秦怀瑾今年已有十八,圣上又着力培养,实是不易。只皇后无出,秦怀瑾虽为长子,母家势力却不强悍,拥护他的也多是文臣,唯一有军权的便是以刘芳为首的几个黄将军府出身的武官。
而梁王秦怀远是圣上第三子,母亲正是势力最强大的沈家,手下官员,掌管南方六个最富有的郡县,且颇有几个手握兵权的重臣,别说是太子,便是当今圣上都要惧他几分。
叶家则在夹缝中暧昧的保持着中立,看似不偏不倚,仍是以皇帝马首是瞻。
“在京城时,黄将军曾私下与我说,今上忌惮武官过甚,提拔沈家,及至今日,尾大不掉,竟是到了不堪收拾的地步。”刘芳叹息一声,终于忍不住说道。
苏之合听刘芳这般说,便知自己是猜对了。
说白了,黄将军这一派,除了刘芳等几个实权人物在支持太子,其余一些藏在水底如他这般的,也是支持太子,却不表示的。
一来,是皇上忌讳武官结党,二来,也是为了防着梁王那边。
是以,苏之合这个所谓的清流,也是早有倾向性。而沧州刺史却是沈家的门生,此番若是沧州要有异动,兵符一丢,便可让沈家棘手。
二人将话说开了,苏之合也跟着放了心,“刘老哥也不必太过担心,朝中不肯同流合污的,大有人在,三皇子和沈贵妃想要成事,也没那么容易。”
刘芳轻叹一声,“但愿如此。我在沧州城埋了几个亲信的探子,也有几日未送消息回来,只怕也和此事有关。”
苏之合皱了皱眉,“如此说来,倒该是派人……”
二人正说到一半,外面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是谁?”
但听看门的小厮道,“回老爷,是老太太屋里的青鸾来了。说是替老太太传话来的。”
听闻是母亲房里的人,苏之合缓和了语气,“叫她进来吧。”
“大老爷,奴婢青鸾。”青鸾推门而入,盈盈下拜,只见她朱唇一点,面如皎月,确是个美人,只可惜苏之合心里头哪里能装得下这些。
“可是母亲那边有什么事?”
“老太太遣我来问大老爷一声,刘刺史是贵客,可有什么要用的的人和东西,尽可派人支会一声,二太太自会安排。”
刘芳听此,立时站了起来,拱了拱身,“莽撞前来,已是无礼,怎敢叨扰了老夫人。”
苏之合却是知道母亲性子的,听此便道,“暂且无什么要用的,真需要时,我自不会与母亲客气。”
青鸾又低声应了,再见苏之合全然没正眼看过自己,不禁有几分黯然,只好退下了。
苏芷晴从屋里出来时,正巧看着青鸾离开,诧异道,“她怎么跑到幽兰居来了?
玉盘跟在苏芷晴身边,撇撇嘴,酸溜溜道,“是老太太叫她来问大老爷,刘刺史这边可需要什么备下的。跑个腿而已,还要这么涂脂抹粉的,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苏芷晴扑哧笑了起来,“再乱说,就要打你嘴了,怎地和素月混久了,也学的她口没遮拦的。”
“还不是让小姐给惯坏的,将来万一小姐嫁人了,可怎么办啊。”玉盘嘻嘻哈哈得和苏芷晴开玩笑。这几日她在大房呆久了,也知道大房的太太小姐不计较小事,只要在外面规规矩矩的,私底下说话办事都是不拘束的。
“又贫嘴。”苏芷晴掐了掐玉盘的腰眼,换来对方哎呦一声,这才作罢。
见刘芳过来密谈,苏芷晴反倒安心许多,苏之合毕竟在锦州,朝中又无多少势力,所能知道的甚微,若有刘芳相助,当摸清虎符后面的暗流。
心事放下些,苏芷晴也松松快快的吃了黄氏亲自下厨的拿手好菜,可惜一时忘情,吃的多些,有点积食,便拉着玉盘出了幽兰居,想着到院子里溜达溜达。
北地夜寒,主仆二人俱是穿着棉衣,苏芷晴又在外头罩了件白绒披风,合着花园子里满地白雪,不仔细看还当真瞧不真切呢。
苏府的花园位于整个府邸的最中央,有沟渠泉水自西边蜿蜒而冬,至府中央汇入一汪小湖,再改道向南,据说是什么风水大师专门测过的布置。那些个门道听得苏芷晴晕晕乎乎的,简而言之就是这般布置才能旺财运官运。
且先不提这有没有用处。这处小湖的风景倒是极不错。冬日天寒,湖水冻成了冰,上面又附了一层雪。湖边两株冬青,仍是郁郁葱葱。
二人围着湖边溜达,刚穿过一处假山,便听见一年轻男子的声音,皆是一愣。
“表妹!表妹!你为何要躲我?”
“表哥莫要再跟!男女授受不亲,表哥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今日难不成还要逾距吗?”
那男子的声音苏芷晴不熟,这清丽的女声她却是知道的,正是苏如絮。
一时之间,主仆二人两相对视,都是尴尬万分。
今日天晴,满月如盘,挂在天际,月光撒了遍地,是以即便是黑透了天,也依旧看的真切。
苏芷晴此时进退两难,只好和玉盘躲在假山里不吭气。
只见苏如絮也穿了件披风,似也是出来转转,正慢慢退到湖边去。
而那男子隔着远些,但能见一个轮廓,穿了白色对襟的袍子,因里面的棉衣厚实,显得鼓鼓的。
苏芷晴想了一会儿,才想到那男子应就是苏如絮的表哥赵斌。
“我且还记得,五年前,姑母带着你和父亲母亲去礼佛。大雪封山,我们被困在山上一个月之久。那时候,我独自坐在山门口,吟道: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我还未说完,你便从里面走出来,笑嘻嘻问我,表哥在想家吗?”
赵斌的声音堪比在演电视剧,听得苏芷晴浑身哆嗦,暗暗心想,这位去演还珠格格肯定不错。
“那都是五年前的事了!我已忘得差不多了!何况那年我才八岁!”苏如絮的声音简直是咬牙切齿,只因自幼惯了淑女做派,说不出狠话来。
苏芷晴听得呛了口唾沫,差点咳嗽出来,憋得欲生欲死。
“八岁已是姿态灼灼,表妹可知,自那日起,我便暗暗发誓,今生今世,一定要娶你为妻!”赵斌的声音深情又急促,他又向前了一步,苏芷晴这才遥遥看得清了些。
赵斌今年已有十五,身形有了成年男子的雏形,模样虽看不真切,气质倒还算文质彬彬,配苏如絮也不算太差了。
“你还是绝了这心思吧!我是绝对不会嫁给你的。”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苏如絮这话说的够绝情,够狠。“现下此处虽无人经过,但你若想借机对我……对我……我便是拼死也要护着自己的!”
赵斌未料到苏如絮的反应这么激烈,本想再迈一步的脚又收了回去,“我绝无此意,绝无此意!表妹莫要再退,湖中危险。”一边说,赵斌的口气多少有些失落。“罢了,你即对我防备如此至深,我无话可说。这便回了,这天气严寒,表妹小心冻坏了身子,还是先回去的好。”
苏如絮听此,这才松了口气,偷偷抹了一把眼角的泪。若说起来,她与赵斌也算青梅竹马,自幼相识。赵斌对自己又是死心塌地,未必不是良缘。可苏如絮心比天高,又怎甘心嫁给一个教书先生的儿子,到头来,自己也不过和母亲一般,困在这小小的锦州城,生的孩子,以后说不得也只能教书。
倒不如趁早绝了赵斌的心思,也好撮合赵颖和苏朔南,叫舅舅舅妈绝了讨她做儿媳妇儿的念头!
第16章 偏就乱点鸳鸯谱
苏芷晴在假山后边吹了半天的冷风,对这你爱我我不爱你的戏码有些看的无聊,暗暗希望二人速速离去。谁成想,那苏如絮也不知发了哪根神经,见赵斌要走,又开口把人留下了。
“表哥且留步。”苏如絮慢慢开口,心跳隆隆,声音里婉转片刻。
赵斌虽有几分痴儿,自幼受的却是正统的封建礼教,是以求爱不成,倒是立时与苏如絮保持了距离,听她这般说,赵斌便答道,“表妹还有何要说?”
“今生你我虽无缘分,但表哥待如絮的情谊,如絮时时刻刻都放在心上。我知今日表哥必定心苦。然而表哥有所不知,我那哥哥对颖儿妹妹早有几分心思。我想着你我虽成不了夫妻,若他们二人共结连理,倒也能时时走动,也不辜负了这些年的情谊。”苏如絮慢慢说道,声音细若蚊蝇,然而夜深人静,倒也听得真切。
苏芷晴在一旁听得,一口心血跟着差点喷了出来。
这样奇葩的逻辑,许也就是苏如絮想的出来。这是要撮合苏朔南和赵颖呢。只苏朔南若是真对赵颖有意思也就罢了,若是没意思,这个做妹妹的可就“用心良苦”了。
若说苏如絮打着的是自己的小算盘,这赵斌于此事上,可就当真是个痴儿了。
“若当真如此,我定是要禀告爹娘,成全他们二人的!”他扬声道。
“如此自然最好不过。”苏如絮说罢,但听远处有脚步声渐近,是她的贴身丫鬟留香寻了过来。
“小姐原来是逛到此处了。”留香大步上前,边说着,边将披风披到赵斌身上。
赵斌尴尬得清咳了一声。他方才是寻了个理由,叫留香回去拿他的披风,这才得了和苏如絮独处的机会表白,如今表白未成,他二人方才说的话若是让人知道,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湖边风大,我亦有些冷了,不若还是先回去吧。”苏如絮亦是有些窘迫,带着留香当先走了。
待三人走远,苏芷晴才带着玉盘从假山后面出来,重重叹了口气。
只她眼角处但见湖边另一侧,树影摩挲间,有什么东西晃了晃。
玉盘比她眼神更尖些,早一步看见,惊叫起来,“什么人在那里?”
只见一个清瘦身影慢慢踱了出来,走近了苏芷晴才发现,那是苏朔南。
一时之间,苏芷晴真是感慨万分。
“大哥……”
苏朔南苦笑起来,“未料到一时兴起,到湖边闲逛,竟是这般热闹。”
苏芷晴对赵家的情境不熟,但见赵氏的哥哥如此兴师动众,举家来奔,也多少明白些其中意思。
这便是苏朔南的悲惨处境,纵然顶着嫡子的头衔,到头来,仍不过是个命运不由自己的人。见他这般表情,苏芷晴便知他对那赵颖想来是没什么兴趣的。
“大哥若是不愿,可与二伯去说。”苏芷晴犹豫了半晌,终于是忍不住说了出来。这事苏如絮做的确实忒不地道了点。
“已无什么可说,若是二太太定下的事,父亲亦不会反对。”在这个家里渡过了十三年,有六年过的战战兢兢的苏朔南对那二位的了解自然比苏芷晴知道的多,是以心中已不抱有希望。
苏芷晴内心唏嘘不已,只能庆幸自己投胎投的好,亲生的嫡子嫡女必定是不一样的。
“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然则大丈夫立于世,建功立业,哪一样不是要靠自己搏来?大哥不必放在心上,三年后的乡试,想来你该是要去练练手的,虽有些早了,妹妹却是想要祝兄长马到成功。”
苏朔南心知苏芷晴这也不过是些安慰,却仍是心头一暖,这些年来,她也算家里头一个这般真心实意替自己着想的了。且苏芷晴也说的没错,他志向高远,本就不该只想着靠岳家提携,那般行事,怎成大器?
“那就承妹妹吉言了。”苏朔南拱手弯腰,恭恭敬敬朝苏芷晴行了个礼。
二人这才各揣了心事的散去了。
那边厢赵斌也是个有效率的,一回去就跟父亲提了苏如絮的事,加上赵氏早已跟赵寻吹了一晚上苏朔南如何如何才华横溢,三年后必定榜上有名。赵寻虽说知道赵氏的私心,但转念想是不是真嫡子又有什么关系。横竖日后这二房的家产、苏家大房的提携也都是实实在在的由着苏朔南继承。若苏朔南是个有本事的,日后对斌儿的前途也是好的,若是个不成器的,以他做踏板去接近大房也是不错。
如此,当天晚上双方父母就高高兴兴的谈起了二人的婚事。
虽说现下还是热孝的丧期,但私底下的事,只没有字据,谁又管得着?待</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