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送灵道路的两旁,京城内的王公贵戚们尽皆而出,沿街以松柏扎棚,挂白幡,铺香草,待南安王府送灵的队伍过路过时,便点燃松香,祭以酒水,以示慰灵。
送灵队伍行走的甚是缓慢,每遇一祭灵的松柏草棚,拓跋余都要亲自行礼致谢,就这样停停走走,以至于到了晌午时分,队伍才行至崇仁坊。
崇仁坊是平城东面最后一间坊市,再往前走就要出城了,而这里也是尉迟常前选定的发难之地!
送灵的队伍徐徐而行,待来到崇仁坊时,却发现尉迟常前竟然也带着两个人站在路边,手里还捧着水酒。
拓跋余不敢怠慢,忙下马向尉迟常前行礼。
尉迟常前上前祭酒道:“闻王妃大丧,下官悲不自胜,特备薄酒一杯,以表怀思之心。”
拓跋余拜谢道:“尉迟大人有心了,小王拜谢大人。”
祭酒完毕,尉迟常前将酒杯递给了手下,对拓跋余说道:“今日乃是王妃出殡的大日子,下官本不想惊扰王爷的,但案情急迫,法度无情,下官不得不在此恭候王爷,想问上王爷一些事情,还请王爷恕罪。”
拓跋余心中一沉,他就知道上次的事情还没有完,这内卫司果然找上门来了。
心中虽说这样想,但拓跋余也不敢表露出来,只好面带不悦的说道:“既然是公事,那尉迟大人尽管问便是,小王一定据实回答。”
尉迟常前笑了笑,说道:“前几日我接到下属禀报,说王妃乃是死于谋杀,我本来还不相信,但我这属下却言之凿凿,说他掌握了证据,非要我开棺验尸不可。我这不是没办法嘛,只好来找王爷商量商量了,看看王爷是否能行个方便,让下官勘验一下王妃的尸身?”
拓跋余闻言面色大变,咬牙切齿的说道:“尉迟常前,你是特意来羞辱本王的么?”
尉迟常前扯了扯衣袖,低头笑道:“下官怎敢羞辱王爷,公事公办罢了。”
拓跋余咬牙道:“本王要是不允呢?”
尉迟常前也是脸色一变,冷笑道:“国法大于天,有些事只怕是由不得王爷。”
“放肆!”拓跋余终于忍不住了,大声怒喝。其身后一众举幡护灵的人群也纷纷抬起了头,眼神中尽显狰狞之色。
尉迟常前打眼一扫,便知道了那些人的底细,于是笑道:“王爷,不过是出殡罢了,至于带这么多的死士么?”
拓跋余面色阴冷,也顾不得伪装什么,冷笑道:“路上有你们这些豺狼虎豹,本王不得不防啊。”
尉迟常前讪讪一笑:“身正不怕影子斜,依下官看,王爷怕的不是豺狼虎豹,不过是自己做贼心虚罢了。”
拓跋余沉声道:“本王早已说过,内妇乃是突发急症而薨,之前你们内卫司已经开馆查验过了,面子本王已经给过你们了,你们休要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尉迟常前阴冷的一笑,走近拓跋余,悄声道:“王爷,你派人火烧我内卫司文案库,杀我手下,夺走血青石和金人铜头的时候,就没有想过得寸进尺这四个字吗?”
当尉迟常前说出“血青石”这三个字时,就算把最后一层窗户纸给捅破了,也将这拓跋余真真正正的给逼到了悬崖边上。
拓跋余大惊失色,知道事情败漏,他也顾不得许多,于是拼命回身大喊道:“风起!风起!”
这显然是一个暗号,那些送灵的死士们听闻此语,立即从衣袖中拔出火褶,迎风引火,快步奔向房氏的棺柩,意图将棺柩点燃。
说时迟那时快,几乎就同在一瞬间,坊间的围墙上、屋顶上立时冒出上百名内卫,他们手持百步弩,对着那些跑向棺柩的死士们乱弩齐发,当即就射翻了二十多人。
动手了!死人了!
这突然而起的混乱,使得整条街上的老百姓就像无头的苍蝇一般,四处奔窜逃命,一时间哭喊声四起,场面大乱。
埋伏在崇仁坊的内卫们也趁势冲了出来,直奔着棺柩扑杀而来,那些护灵的死士们一时间措手不及,被杀的落花流水,房氏的棺柩立刻被内卫们团团围了起来。
眼看上有箭阵,下有刀兵,内卫司又死死的控制住了棺柩。形势的改变几乎就在眨眼之间,不仅令拓跋余错愕不已,更令那护灵的白发老大为惊惧。
“不要乱,赶紧冲上去!烧了棺材!”
那白发老者振臂一呼,十余名白衣死士拔出火褶,拼死的冲向棺柩,对着面前的内卫就是一阵猛冲猛砍,毫不顾惜自身性命。
这种不要命的打法立刻将内卫司的阵型冲出一道缺口,内卫们完全挡不住这样的冲击,眼看几个死士就要冲到棺柩前。
拓跋余双手握拳,头冒冷汗,紧张的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幕。究竟是毁尸灭证,还是事败遭诛,就看眼前这几个死士能否烧掉棺柩了!
正当这危急之时,几个原本蜷缩在一旁的百姓突然暴起,扯去身上的披风,露出内卫司的官服,几人拔出缠腰软剑,从那些个死士的背后发起了攻击。
“不好,快退!”
白发老者大声疾呼,然而为时已晚,这几个内卫出手凌厉无比,瞬间就在那些个死士的后背上戳了几个血窟窿,死士们惨叫一声,倒地而死。
这几个手持软剑的内卫,正是贺鹿真所率领的属下精锐,其武功卓绝,故而才能突然发难,一击得手。
贺鹿真长剑拖地,缓步走到这些死士的尸体前,将他们握在手里的火褶一脚踩灭,同时也将拓跋余心中的那点希望之火踩灭了。
“不——”拓跋余发出凄厉的呼喊声,这一刻,他终于领会到了什么是痛苦和绝望。
内卫司埋伏已久,占尽地利,无论王府的死士们如何骁勇敢战,但面对八方而来的弓弩,和围的水泄不通的刀阵,他们终究还是无力回天。
只见他们一个接一个的冲上去,战斗!
又见他们一个接一个的倒下、死去!
拓跋余无力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就像是他的那狂妄的野心,被人一点一点的撕碎,一点一点的摧毁。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拓跋余闭上了眼,轻叹一声:“罢了,本王自负有重耳、渠梁之才,奈何时运不济,天不佑孤,吾命归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