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沐然仍然隐在人群中,半眯着黑白分明的眼眸,玩味的盯着父亲看,气定神闲。
没错,她在等。
父亲,砖,女儿已经帮您抛了出来,接下来该怎么走,就看您怎么选择了。我们之间的父女情分还能不能重新捡起来,也就看您的选择了。
姜胤哲来回不断的扫视,眸光深邃看不出心中所想,可是心底在举棋不定。
姜心慈已经是满脸泪痕,小手紧紧的压在胸口,虽然,最重要的物证还没有呈上堂来,可是相公徐仕霖下意识的疏离让她心慌,高大夫言之凿凿和死者的身份让她确信,母亲涉嫌谋杀下人的罪名已经是板上钉钉,如果母亲因此被打入大牢,她的日子该怎么过?她才新婚而已,她肚子里的孩子还没落地…
慌乱祈求的眸光,对上父亲深邃的眼睛,姜心慈不断摇头,泪湿满襟,一张楚楚动人的小脸儿,此时那么的惨白…
姜胤哲一怔,四个儿女之中,小女儿是最像他的,才华横溢,知书达理,懂事乖巧,夫家有权有势,地位非凡。四个儿女,长子,跋扈草包,嫡子,面貌全毁,见不得阳光,嫡女,不气他就不错了…
如果,母亲再被揭露出做了如此丧尽天良之事,那么,她现有的一切,会被毁得一干二净吧?
这么想着,眸光不由落到一旁的贤婿身上,只见他低垂着眼眸,面色冷沉,与女儿之间虽是咫尺之距,却没有任何的肢体接触。
此情此景,他深有体会,这是嫌弃时最直观的肢体表现!
他自从知道了秋夫人的所作所为,和他的做法一模一样!
“啪!”惊堂木狠狠的抬起又落下,在闹哄哄的公堂上回响,令严肃的公堂瞬间便鸦雀无声。
眸光冷冷的从伏地发抖的秋夫人身上一扫而过,姜胤哲忽略掉震得发麻的手臂,高声咳了一声,肃然开口,“早前就有下人跟我反应过你平日里会苛待下人的事,本官早就叮嘱过你不要这么做,没想到你居然变本加厉!大胆妇人!还不速速承认罪行!”
姜沐然赫然瞪圆杏眸,玩味的脸色倏然转冷,不禁勾起唇角无声的冷笑。
苛待下人?这是在暗示什么?
秋夫人瑟瑟发抖的身躯一震,虽趴在地上,心中却已是百转千回,她不笨,立马便听到了老爷言语之中的暗示!
须臾过后,她抬起憔悴的面容,哭着承认了罪行,
“老爷饶命,妾身…民妇再也不敢了,十四年前,一场大火打破了太守府的和乐融融,民妇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自处,没有找准自己的位置,也变得草木皆兵,那时…那时…民妇亲身照顾着安心苑的小厮,突然听到那小厮梦中呓语自责,他说都怪自己一时贪心,在进屋偷盗财物时,一不小心碰倒了烛台…呜呜呜呜…老爷,你不知道,当时我听到这个消息,心有多乱,有多慌…想起死去的姐姐,想起尚昏迷不醒的一对孩子,民妇恨不得扒了他的皮,呜呜呜…我…我…一时激愤,我就伙同高大夫做出了这种事…”
哭哭啼啼的话音未落,墙头草一样的舆论再次倒戈。
“那场大火啊!当年可轰动了…”
“原来是为姜夫人报仇啊…”
“姐妹情深,好感动!”
“…”
棒!真棒!
姜沐然呵呵哂笑,不禁竖起了大拇指。
太特么棒了!
黑白,就这么轻飘飘的被颠倒了过来,不但把纵火的罪名诬陷给了一个不能反驳的死者,还把她这个杀人犯的形象,一下子变得高大起来,变成了一个替天行道的正义使者!
呵呵呵,秋夫人,我姜沐然以后再也不用扶墙了,就服你!
高大夫转眸看着深爱的女人,一脸愕然,不知该做何反应,透过手持长刀的捕快,望向坐在凳子上的那个喜极而泣的端秀脸庞和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不禁长叹,施施然收回了眸光。
姜胤哲阴鸷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满意之色,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不错,够机灵,事情总算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让一让,让一让!”随着中气十足的声音,王捕头领头拨开了人群走向公堂。
身后,两名捕快抬着一个盖着白布的担架,担架旁走着一个身着布衣年约六十的老者。
众人一开始不明所以,后来意识到白布下是什么之后,一个机灵,纷纷退避。担着尸骨直接从后院穿上公堂是对公堂的大不敬,所以王捕头带着人自后门绕出太守府,又自前门进入,同时,请来了云
州最有经验的仵作前来当场验尸。
王捕头拱了拱手,“大人,本捕头按照高连升的证供,果然在太守府后院枯井里捞上来一具尸骨。只不过,年岁久远,只剩下一堆白骨,请过目。”
说着,示意捕快掀开了白布,一堆简单拼凑的白骨赫然躺在担架上,惊吓到不少的围观群众。
高大夫只瞟了一眼,便飞速转头,一脸的愧疚,而秋夫人,匍匐在地,只呜呜的哭,看不出想法。
“兄弟!”来贵大吼一声扑了过去,被捕快眼疾手快的拉住。
“造孽哟,造孽…”王大婶儿惋惜摇头。
“啊!呕…”姜心慈下意识尖叫一声,干呕出声。徐仕霖见状,犹豫了一下,方才伸出手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姜沐然撑着又涨又热的眼眶,一颗心仿佛被一根针狠狠的扎过。
虽然早就知道了结果,也结结实实的为王叔哭过一场,可这一堆白骨还是像尖刺一样刺痛了她的双眼,扎上了她的心。三岁多以前的种种,犹如放电影一般在眼前回放。
“王叔,带沐然去白云山玩儿吧!”
“哎哟我滴大小姐诶,天色不早了,小的求求您快点下山吧…”
“小姐,城门要落锁了,王叔背你快点跑!”
“…”
“王叔…”姜沐然阖上眼眸,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