仵作不慌不忙，沉着应答。
“今日下午我验尸的时候，尸体尸僵已经开始缓解了，尸体的口能开，颈可弯。《洗冤集录》有云，尸体肌肉僵直不能弯曲称为尸僵，约七八个时辰后会开始有所缓解，终上所述，尸体至少是昨夜死亡的。”
如此有理有据，张太医也无法从中少出漏洞。
张太医略一沉吟，道：“至少是昨夜死亡的，我大哥也有可能是昨日更早些时候死的么？”
仵作愣了愣，显然没有想到他会这么问，随即又点了点头。
“这是冬天，尸僵出现的时间可能会更长，所以不排除更早死亡的可能性。只是，你们昨日下午不都见过这位大老爷子了吗？所以，死亡时间推测在晚上。”
张太医对此更是无法反驳。
他和苏碗碗昨日下午赶到张家的时候，的确见过了大哥，这没有问题，所以，老爷子的确是在晚上死的。
死亡时间在昨夜。
苏碗碗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悄悄看了一眼祖母。她突然想起，昨夜睡不着时，她在窗外看到的那一抹黑影。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真的怀疑，那个虚妄的黑影是不是祖母。
然而，苏老太太是不可能一个人翻过高高的院墙到外面去的。
她有些紧张地看了看祖母，又看了看高高在上的府丞大人，心脏像是打鼓一样砰砰砰地跳个不停。
“家中小孩的口供说，二老爷子曾经出入过大老爷子的房间，可是大老爷子是在昨夜死的，二老爷因此也可以洗脱一部分嫌疑了。”
槐荫听了，松了一口气。
他并不是很在乎他那个便宜爹，二老爷子做什么都和他没有关系，只是他毕竟是未来的家主，如果他的亲生父亲是个杀人犯的话，会给他带来不少的阻力的。
所以，他祈祷着不靠谱的二老爷子能够靠谱一次。
“鉴于死亡时间，本官便查了当晚有出府的人，苏老太太，您昨天晚上到底为何要出府？”
府丞突如其来的一声诘问，吓得苏碗碗一愣。
老太太，真的出府了？
大老太太也没有见过这个阵仗，她有些慌了，府丞好像把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苏老太太。
不是，这情况怎么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大老太太连忙站起身来，插了一句嘴。
“大人，苏家老太太曾经有恩于我们，她本就不应该牵扯到此事中来，您真的没有必要怀疑她了。”
苏老太太只是一个弱不禁风的老婆子，根本不可能将尚且还算硬朗的大老爷子一刀毙命的。
大老太太早就已经锁定凶手了，她不想其他人无辜受害。
府丞淡然的垂下了眼睑，阖目微微一笑，仿佛早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大老太太，您先坐下，”府丞很是平静，“事情的来龙去脉还没有查清楚，我们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疑点。”
大老太太讪讪地坐下了。
苏老太太也很爽快：“没错，昨天夜里我的确出去过，不过我又没有去过大老爷子的房间，这和他的死没有关系吧？”
苏碗碗一愣。
原来那不是他的错觉，老太太真的出去过，可是祖母为什么要连夜出去呢？
而且她一个老人家，是怎么翻过高高的院墙的呢？
府丞并没有回答老太太的问题，而且继续追问。
“这么晚出去出去，到底所谓何事？你又是怎么出府的？”
府丞早就已经查过当晚开了府门的人，只查到了一个人，那人却不是苏老太太。
“我有个侍卫，他带我出去的。”
苏老太太一边说，一边随口吹着口哨，小刀突然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大堂中央。
苏碗碗大骇。
原来，她指使不动的人，祖母竟然可以指使得了。
她以为小刀是跟着她，实际上小刀是跟着祖母的，怪不得祖母不在的时候，她总是指使不动小刀。
可是昨日去山上，她吹了声口哨，小刀也及时出现了啊，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这个问题，她只花一秒钟就反应过来了——祖母也知道自己要去山上的事情，大概是不放心，所以就让小刀跟着了吧。
她像是霜打的茄子一样，一下子就蔫了。
“这孩子刚到苏家的时候，谁也不肯亲近，我儿又是个一天忙着生意的人，根本不会照顾孩子，老婆子我一个人百无聊耐，就把这孩子收为己养了。”
所以，小刀在这个世界上真正清净的人，除了苏父，就只有苏老太太了。
苏碗碗微微颔首，关于这其中的关节，她倒是不知道的。
以前有个寸步不离的齐小小在她身边，给他保驾护航，一切都那么稳妥，所以她根本就不关心家里其他的侍卫，自然也就忽略了小刀的存在。
小刀一时半刻无法接受她，也是正常的，毕竟她从未对他有过任何的付出，连正眼都没有看过。
想到这里，她也就释然了。
苏老太太继续说道：“我夜半睡不着，出去走走又怎么了？”
说完，她收敛了一下阔大的袖口，露出了袄子黝黑如墨的黑狐毛里料。
老太太的衣着一向都是很考究的，她身上的皮草也十分暖和轻便，哪怕在雪地里面走一夜，也不会被冻伤。
府丞见过无数达官贵人的家眷，但始终没有这位老太太的气质和面貌好，这么贵重的皮草，她居然也能撑得下来，而且丝毫没有庸俗之感。
他微微一笑，定了下心神：“老太太，您恐怕没有说实话吧？”
苏碗碗又是一惊，都到这份上了，老太太居然还有所隐瞒吗？
祖母到底在隐瞒些什么？
说完，他让人呈上了一份书面资料来。
“这个东西，才是您昨晚连夜出去也要找到的吧？”
府丞把那东西给老太太看了一眼。
苏老太太很是不屑地瞅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表面上暂时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这份东西，是有关曾家的，我相信您一定很想知道，所以昨夜，您才会连夜到了大老太爷的房间里，想要问清楚，我说的没错吧？”
府丞每一句话都在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