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皇后一怔,看向李彩凤。
“爱妃,难不成你在怀疑朕?”秦嫔忽然怒斥道:“皇后若不是误杀了朕,何至于要莫名其妙地封禁后宫?皇上若是没死,现下为什么一直没出现过?”
李彩凤听到这话,连眼皮也不抬,继续高声道:“大家不要听秦嫔疯言,皇上确实病亡了,不过皇后娘娘之所以封禁后宫,不是因为对皇上病亡有什么疑问,乃是寻找遗诏。”说着,顿了顿道:“据说,皇上把殉葬之人也写在了遗诏上。”
“嗡——”
众人听了这话,人人面色大变,若说刚才不过事不关己,然而这件事,却是人人惊惧——殉葬名单?真的吗?会有殉葬名单?
“贵妃娘娘,你说的是真的吗?”
站在皇后背后的几位主妃之一——贤妃开口,侧头盯着李彩凤,眼神不善,说起来,她们都是王府旧人,在李彩凤进王府之后,贤妃,德妃,陈妃,这几个就已经隆庆的侧妃了,不过彼此关系却很一般,因为她们跟陈皇后关系很好,算是陈皇后的心腹,在李彩凤受宠的时候,曾经在陈皇后唆使下,亲自上场欺负过她,后来李彩凤生了儿子,封了侧妃,又表示不争宠,陈皇后放过她,其他那几位也就不怎么招惹她了,不够李彩凤也不是圣人,跟这些人一直敬而远之。
她们对李彩凤也是这样的态度,瞧不上李彩凤卑贱的出身,却也知道李彩凤有个儿子可以依仗,所以也不去招惹,又加上李彩凤不算受宠,对皇上淡淡的,跟她们之间没有直接冲突,因此彼此关系,只限于点头之交,如今陈皇后掌握大权,自己忙不过来,便让从前的心腹几个帮衬着,她们虽然不知道哪天晚上具体发生了什么,可也知道贵妃大概要倒霉了,倒也称心,这几天在陈皇后身边帮着出了不少主意。
此时见秦嫔忽然发疯,李彩凤又说出遗诏的事情,贤妃性子最急,率先问出来道:“皇上把要殉葬的妃嫔,都写在了遗诏吗?”
“皇上是这么对本宫说的。”李彩凤见她出言不逊,淡淡地道:“因为那个心毒咒,皇上不方便只说,只是从前暗示过本宫,没想到忽然那天晚上就那么突然病故了,呜。”
众人面面相觑,不过也没疑心,毕竟那个心毒咒,入宫久了的人都有所耳闻,嘉靖爷素来笃信道教,从前就因为国师说“二龙不相见”,结果十多年没有见过当时还是裕王的隆庆,如今隆庆为了避开诅咒,对太子生母李贵妃暗示,也算是情理之中。
此时李彩凤已经缓缓跪下来,朗声道:“皇后娘娘,前儿因为后宫戒严,一直没得到皇后的肯许,今儿臣妾斗胆,请皇后娘娘准臣妾在宫里头寻找这遗诏。”说着,叩头。
“求皇后娘娘做主。”有反应快的嫔妃,已然跪下了,其他人也哗啦啦跪下了,嚷嚷道:“求皇后娘娘做主,求贵妃娘娘做主!”
一时之间,殿院里乌压压地跪倒了一片,如今听说皇上钦点了妃嫔殉葬,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连一起在皇后背后出谋划策的贤妃几个,都开口道:“皇后娘娘,若是皇上真的亲自嘱咐了贵妃,还是找得到那遗诏才是。”
陈皇后看到这种情形,表情十分冰冷,其他人一概不理,只是盯着冯保,冯保是东厂的督主,掌管锦衣卫,自己又把瞎了眼,把御林军的指挥权给了他,如今他大权在握,他说扶谁,岂非就要扶了谁?
冯保似乎也感觉到了陈皇后的眼眸,咳了一声,跟在李彩凤背后跪下道:“冯保忠君之心,天日可表,既然皇上嘱咐了贵妃娘娘,求皇后娘娘做主。”
这话出口,陈皇后眼皮一跳,动了动嘴唇,不过刚才那种绷紧的表情,终于缓了下来,眼眸垂下,紧紧攥着帕子,若有所思。
她最害怕的,莫过于冯保投靠了贵妃李彩凤,那么她一切都完蛋了,可是冯保刚才却表明,自己只是忠于皇上,那么或许……
他真的想要找出遗诏?
眼前发生的一切,不是李彩凤与冯保联手给她下套,而只是偶尔的巧合?
陈皇后用指甲盖,死死抠着自己的手心,疼痛从手心里传出来,疼得她嘴唇有些哆嗦,好一阵子,终于吁了口气,点头道:“贵妃这话确实是至论,本宫当时因为皇上忽然病亡,遗诏却不见踪迹,真的慌了神,这才想着封禁后宫,好歹别出了什么乱子,如今贵妃既然知道皇上的遗训,那可太好了,李贵妃,本宫命你即刻寻找遗诏,不得有误。”
“是。”李彩凤郑重叩头:“臣妾一定不辜负皇后娘娘慈德,拼命找到那遗诏的。”
陈皇后听到这话,脸上的肌肉抖了抖,忽然看向了不远处的秦嫔,却见秦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躺在地上,似乎昏迷过去,心头一惊,又看向了冯保,冯保低垂着身子,自始至终没有抬头,孟冲则全是懊恼,感觉陈皇后向他看过来,抬起头睃了一眼,眼眸里闪过一丝怨来,似乎在怨恨陈皇后疑心枉付,因为不肯全盘把权力交给高阁老,只把后宫太监的指挥权交给孟冲,却把战斗力最强的锦衣卫给了冯保,于是失足成大错……
陈皇后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没什么也没说,只感觉一阵疲惫袭来,铺天盖地淹没了自己,心中充斥着一种丢盔弃甲的挫败感,然而偏生不能倒下,反而还要强撑着,咬牙开口道:“秀珠。”
背后秀珠几个忙过来道:“娘娘。
“起驾回宫。”陈皇后此时此刻,也只能说出这四个字。
也只有这四个字。
李彩凤听到这话,嘴角忽然抿了抿,抹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
“哎呀呀,娘娘,你这是怎么翻牌的?”
常嬷嬷回来的时候,见孟冲已经走了,围着翊坤宫的的锦衣卫和太监已经撤了,不由喜上眉梢,宫里头的太监宫女们也面带惊喜,她们本来以为贵妃这次要皇后逼死了,没想到去见秦嫔一趟,居然全盘翻盘了?!
谁知李彩凤回来之后,脸上却没有带着胜利的喜悦,只是吩咐了李用了几句,更衣换洗之后,竟然又去了梅园的殿亭。
“哎呀呀,祖宗,这么大冷的天,你这是何苦?”常嬷嬷见解困之后,李彩凤却依然坐在冰天雪地里,急得跺脚,也不顾别的,接过素枝手里的手炉,强自给李彩凤怀里
李彩凤却不肯接,静静坐在还存着残雪的石墩子上,摆手道:“嬷嬷,让我静一下。”
常嬷嬷与素枝几个面面相觑。
“娘——”素枝似乎要说什么,却见常嬷嬷使了个眼色,只得悄无声息退在一边。
“嬷嬷,这不皇后娘娘都退了,也允许咱们娘娘查遗诏,娘娘怎么还这样愁眉不展啊。”素枝虽然性子沉稳,可是如此天翻地覆,却也忍不住了,抱着手炉摩挲了两下,又塞给了常嬷嬷。
常嬷嬷也没接,只随手抓着梅花枝捻着,琢磨了半晌,侧头去看李彩凤。
李彩凤穿着一身
家常服,头上再无首饰簪子,没有穿披风,端坐在是石墩子上,腰挺得笔直,一张俏脸冻得青红,然而眼睛却是亮着,幽幽宛如一弯深潭,盯着殿亭不远处的残雪。
天气渐渐转暖,梅园里的雪也化了不少,露出黑色的地面,一块白,一块黑,并不好看。
李彩凤却看得入了神,神色越发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