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前几天接到母亲手信的时候,就知道大事不妙,然而戒严之下,他这个太子爷被看得最紧,根本无从打听,也只能遵从母亲的意思,凡事听皇后的命令,不要惹怒了皇后,他心里明白,不管母亲如何了,只要他是皇上,怎么着也能挽回,若是自己什么也不成了,那母亲不管如何,都完了。
便是因为这个,他一直十分乖顺地该做什么做什么,功课要读,书法要练,每日去皇后哪里请安,该怎么说怎么说,不漏半点我异样,陈皇后见他如此,倒也安心,早上朱翊钧来请安,她便拉着朱翊钧的手,哭道:“你父皇大行了。”
朱翊钧听了这话,身子巨震,眼泪也落了下来,其实他多少也猜到了些,可是无论如何想不到,为什么不能去母亲那里请安了,皇上死了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会拖延三四日才宣布?
“这几日你好生准备着,其他葬礼事务,一切都在我这边。”陈皇后这么嘱咐他,可是到底要做什么,是准备登基,还是怎么着却没说,朱翊钧虽然满腹疑惑,却也不敢问,只陪着陈皇后哭了一会儿,见陈皇后开始忙碌葬礼,便告辞回了宫里。
寒风凌厉,因为皇上驾崩的消息正式公布,紫禁城全部披上了白色的孝衣,门上挂着白色的灯笼,上面写着大大的“奠”字,太监宫女们都穿着白色的丧服,神色匆匆,面带悲戚。
朱翊钧站在东宫门前,寒风吹动着孩童帽檐上的飘带,瑟瑟地发出响声。
父皇的死,为什么到现在才公布?
母亲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记忆里,朱翊钧对于那个整日不见的踪迹的父皇,并没有太多感情,倒是更多的与母亲相依为命,从前没封太子的时候,他一直住在翊坤宫里,母亲替他遮挡了皇宫里的一切污浊,让他能清清静静地在那小天地里单纯快乐地生活,如今忽然一个都没有了,朱翊钧再老成,也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他只觉得自己就像是海里的扁舟,随着风浪翻江倒海,然而偏生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翻。
“太子爷,进去吧。”旁边伺候他的太监小德子开口提醒。
朱翊钧迟缓地点了点头,正要抬脚进门,忽听外面有响声,一转身,见冯保带着几名锦衣卫遥遥地从甬道那边走来。
“太子爷。”旁边的小德子忽然发出惊慌的叫声,跟着朱翊钧周围的太监们也起了一阵骚动,如今皇上忽然大行,后宫戒严,人人自危,太子就是风暴中心的那颗龙眼,难不成……难不成……
“太子爷。”冯保在他身前站住了,轻声道:“皇上大行了,你还好吧,奴才过来看看你。”
朱翊钧不说话,只盯着冯保那张沧桑的老脸,轻声道:“大伴。”
冯保身子一震。
在王府里头,他是朱翊钧最亲密的大伴,进宫之后,冯保升官做了司礼监的秉笔太监,这才稍微远了一些,接到李彩凤手札的时候,,朱翊钧本来想着冯保会来告诉他消息,结果一直等着没来,便有些没底,毕竟这种时候,什么都可能发生,如今见了,也只能淡淡的,小小的眼睛里,却掩不住的惊慌。
冯保叹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才眼睛,搀着朱翊钧道:“太子爷,如今皇上去了,万千重任都在您身上……皇后娘娘是怎么吩咐你的?”
朱翊钧眨了眨眼,看着冯保眼角的泪痕,终于忍不住流下泪来:“皇后娘娘说让我一切如常,什么也不用操心,一切有她。”
“一切如常啊。”冯保叹了口气,拉着朱翊钧的手,忽然下决心道:“太子爷去值房那边上课吧。”
“上课?”朱翊钧一怔,这种时候,上什么课?
“皇后娘娘不知嘱咐你一切如常吗?今儿该是张先生的课吧?”冯保说完这话,回头看了看,见太监侍卫都离他们很远,刻意回避他们的对话,满意地点了点头。
朱翊钧这种时候,哪有心思上课,自从接到母亲手札,几位师父就没出现过,所有功课都停了的,不过他听到冯保提起张居正,心忽然跳了起来,仰头看着冯保,轻声又叫了一声:“大伴。”
冯保眼眶一热,眼泪再也忍不住,哗啦掉了下来。
小小童子,扬起稚嫩的脸,再也不是那个小大人一般,而是他的小小太子爷。
“你放心!”
冯保眼圈红了,这次是真心的,他捏着朱翊钧的手,吸了口气,红着眼道:“奴才不管怎样,豁出命保的,是太子爷你。”
朱翊钧眨了眨眼,小声嘟囔道:“还有娘亲。”
冯保破涕为笑,点头道:“是,是,还有贵妃。”顿了顿又道:“太子爷去值房,说不得就能见到贵妃呢。”
朱翊钧眼睛一亮……
值房离东宫不远,介于内宫与外宫之间,但是一般官员是到不了这里的,来的大多数是饱读诗书的名宿,因为这几日戒严,这里基本上没什么人,只不过两个锦衣卫守着,见冯保亲自送朱翊钧进来,一句话也没说。
值房的太监们万万没想到这种时候,太子爷还来上课,都忙过来迎着,有一个机灵点的小太监,叩头之后,道:“太子爷,巧了,今儿张先生来拿书,正在前殿呢。”
朱翊钧听到这话,眼皮跳了跳,看向了冯保,张居正和高拱因为事务繁忙,过来讲课的机会并不多,最多的是申时行这些闲官,而且张居正性格有些阴沉,平日里并不多话,做事极为严谨,甚至苛求完美,朱翊钧在课业上最怕的就是他,所以内心多少是怕的。
冯保攥着朱翊钧的手,笑道:“太子爷,张先生倒是巧了。”说着,捏了捏朱翊钧的手心。
朱翊钧此时正六神无主,见大伴这么说,便跟着冯保径直进了书房,见张居正穿着一袭青衣角带的丧服,背着身子,负手而立,他身材挺拔,玉树临风,可是不知为什么,因为总是无声无息的,总让人莫名地生出寒意来。
“张先生。”朱翊钧叫了一声。
张居正慢慢转身,拱手行礼道:“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