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氓是什么地方?”李彩凤忽然出口。
张居正听到这话,犹豫了下道:“氓是风雅颂中,风的一篇,至于指的什么地方,微臣却也不明白。”顿了顿又道:“据微臣所知一个宫里头有个老驱,因为待的日子久了,宫中掌故知道很多,娘娘若是有兴趣,可以找她来解释一二。”
李彩凤听到这话,点头道:“谢谢先生。”
“不谢。”张居正说话的时候,始终垂着头,官翅颤颤巍巍地,丝带飘飘,看上去永远这么飘逸优雅,只是在李彩凤眼里,却是恨不得拿簪子扎死这个人。
想起这个人的所作所为,李彩凤攥着拳,气得手脚都有些冰凉,却拼命忍着,见朱翊钧已经拿着佛经向这边走来,是是一二岁的少年,已经多少褪去了童子的样子,青白的小脸,唇红齿白的小脸,带着几分强自掩饰的慌张。
她忽然又不气了。
生什么气?这又有什么?只要为了儿子,为了儿子能顺顺当当登基,自己便是千刀万剐,也是值得的。
“母亲,张先生。”朱翊钧拿着那佛经,摊开。
上面的书目上写着“一起有为法,如梦如幻有如电。”
……
李彩凤回到翊坤宫的时候,正是中午,李用亲自去御膳房提饭盒,回来脸色有些发白,把饭盒放在饭几上,就跪下来:“主子,不好了。”
“怎么了?”李彩凤蹙眉。
“奴才御膳房里说,几位王爷已经进宫了,听说直接去了坤宁宫,跟皇后娘娘理论,说……要在皇上葬礼上公布真相。”
“啊。”
屋子里常嬷嬷素枝几个都是李彩凤的心腹,那天晚上的事情都见了的,听到这话,皆大惊失色,明日就是皇上大行的出殡大丧,几个王爷这是豁出去了?若是当众说出那些事情,贵妃哪怕没有证据,也染上了嫌疑,到时候,太子爷登基的事情,可就玄了,毕竟本朝以孝道治天下,新皇不可能选一个有弑君之嫌的。
“娘娘,皇后娘娘她……”常嬷嬷急了,跺了跺脚道:“要不咱们也去坤宁宫看看,别让几个王爷得逞了,那可完了。”
李彩凤听了这话,却没吱声,反而拿起了勺子,自己把饭盒的盖子打开,端出一碗薏米红豆粥,慢慢搅动着。
屋子里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种时候,贵妃在思量什么。
“遗诏。”李用忽然出口,道:“主子,若是遗诏在手,那些王爷再闹腾,也白搭,毕竟先皇遗命为准的。”
“哎呀,你傻了不成?”常嬷嬷跺脚道“这几个王爷是外男,如何能进得了这皇宫大院,必然是有人指使的,皇后娘娘这一招,其实根本不需要遗诏,而是逼着……逼着娘娘……唉,你看皇上大丧,娘娘身为贵妃,却一点搀和不上,反而那些靠边的贤妃德妃,倒是帮衬得四脚朝天。”
李用听了这话,脸色一白,低下了头去。
屋子里忽然静了下来,只有李彩凤用勺子搅动粥发出细嗦的水啧声,李用在地上跪着,常嬷嬷急得团团转,素枝几个宫女都站在一旁,她们都是年轻辈的,这种事情哪里插得上口,都屏住呼吸站在那里。
“娘娘。”素枝忽然小声开口,然而屋子里太安静了,所以她再小声,也把众人的眸光都吸引过来。
素枝脸上有些红,又有些发白,咬了咬嘴唇道:“奴婢觉得……若是娘娘能找到遗诏就好了。”
“那画轴你又不是没见,那是什么玩意?”常嬷嬷情急之下,干脆出口训斥起来。
素枝脸上一红,低下了头。
常嬷嬷见她如此,也觉得自己孟浪了,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看着李彩凤一直在搅动着粥,忙过来把饭盒里的饭菜拿出来,摆午膳,素枝几个对望一眼,也忙过来帮忙,不一会儿,摆了满满一桌子菜。
李用不是近身伺候的,见贵妃没什么话说,叩了头,出去了。
屋子的人都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李彩凤吃饭。
李彩凤始终不发一言,不过胃口却也不错,居然比平时多喝了一碗粥,这才站起来,漱了口,走到廊檐下走食。
常嬷嬷一直紧紧跟着。
过了春节,天气一日暖过一日,虽然依然乍暖还寒,却也阳光普照,只是风有些紧,吹得屋檐上的兽首呜呜作响。
李彩凤负手而立,抬头看着屋檐上的朱颜绿瓦,巍峨耸立,便是这世道人心苦苦争夺的东西吧。
然而自己何尝不是呢?
“娘娘。”常嬷嬷知道自己不该打扰李彩凤,也隐约明白贵妃应该有对策,可是她实在是担心之极,忍不住出口问道:“娘娘,这可怎么办,明儿几个王爷若是闹腾起来……要不您赶紧找人,给太子爷那边提个醒儿?”
李彩凤没应答,只仰着头看着屋檐,忽然问:“多久没下雪了?”
常嬷嬷怔了怔,结结巴巴道:“过了年就没下了吧。”
李彩凤点了点头,低头看着常嬷嬷眉头攒在一起,五官都要急得移位了,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头道:“别急,嬷嬷。再等等。“
“可是明天……”常嬷嬷心道便是贵妃用这半天时间去找遗诏,也是来不及了的。
李彩凤似乎不想再说什么,转身向殿里头走去,素枝正站在门口,见贵妃行食完了,忙递过手炉,正要掀帘子,忽见一个太监进来禀告道:“启禀娘娘,冯公公送了个人来,说是保护贵妃的。”
翊坤宫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大事不妙,所以大家都默默的,忽然听到冯公公松了人来,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让她到西暖阁。”李彩凤说完这话,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常嬷嬷与素枝对望一眼。
常嬷嬷摇了摇头,正要跟着进去,忽听素枝道:“嬷嬷别急。”
常嬷嬷一怔,回头。
素枝那白皙的圆脸上显出几分兴奋来道:“贵妃娘娘的救星来了。”
“救星?”常嬷嬷还没反应过来道:“什么意思?”顿了顿又道:“你别指望冯公公了,他是脚踏两条船,那几个王爷指不定是他放出来的,这死太监也不知道打什么主意。”
素枝却不停摇头,似乎要反驳什么,想了想,只归于一句话道:“贵妃今儿去了值房那边,贵妃在这之前,不是说了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说完,便再也不说什么,掀开帘子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