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嬷嬷愣了愣，也跟着进去了。
冯保说是送人来保护贵妃，大家还以为送了个什么侍卫，武功高手，又或者厉害的宫女太监之类的，谁知却送来一个来老朽不堪的嬷嬷来，那嬷嬷因为年纪太大，整个人都缩成一团了，看不清长得什么摸样，穿着一身，走路摇摇晃晃的，似乎随时会倒在地上，一张口，牙都掉了，全部漏风，在众人惊讶的眼眸里，被人扶着进了西暖阁。
李彩凤坐在龙凤椅上，刚刚行食完，她端着一杯茉莉茶，看着上面氤氲的热气发怔。
“孙春儿拜见贵妃娘娘。”那嬷嬷摇摇晃晃地行礼。
李彩凤忙把茶盏放下，道：“快请起，素枝，看座。”
屋子里的人对望一眼，不知贵妃为什么要给这么个老朽的三等嬷嬷看座。
“你们都出去吧。”李彩凤摆了摆手，对常嬷嬷道：“嬷嬷，你去给孙嬷嬷找住处，她大概要在这里住几天的。”
常嬷嬷听了这话，纵然不愿意离开，也只能带着素枝她们出去了。
一时屋子里只剩下李彩凤和孙嬷嬷两人。
孙嬷嬷老得都看不出年纪了，脸上全是褶子，一层一层的把眉眼都遮挡住了，细小的眼睛被浓重的眼皮遮挡住，背着阳光坐在那里，若是身子还在摇摆，几乎让人以为睡着了。
“嬷嬷，看看这个是什么？”李彩凤走到屏风那边，转了过来，上面挂着秦嫔给的那个美人图。
孙嬷嬷摸了摸眼睛，眨眼看着，身子一震，却没吱声。
李彩凤一霎不霎地盯着孙嬷嬷的反应，又从袖子里掏出秦嫔给的那个纸条，道：“孙嬷嬷，这是秦嫔娘娘给本宫的，这个纸条上什么也没写，只给了一个字，——“氓”，嬷嬷在宫里头不问世事，可是大概也知道皇上已经大行了，遗诏却不见了，现在本宫宣称皇上已经暗示过我了，只有本宫能找到遗诏，可是……这是骗人的。“
李彩凤十分坦然地对上孙嬷嬷的眼睛道：“这也是本宫为了自保不得不编出的谎言，本宫从来没有得到皇上遗诏的遗训和暗示，但是本宫知道，遗诏必定跟秦嫔娘娘有关系，与这画轴有关系，与这个氓字有关系，如今本宫生死在即，还请孙嬷嬷赐教。”说着，对着孙嬷嬷敛衽。
李彩凤以贵妃之尊，对一个三等嬷嬷如此，已经算是谦卑到极限了。
孙嬷嬷忙扶着椅子站起来，摇摇晃晃地道：“不敢，不敢，贵妃娘娘可折煞奴婢了。”可是她到底身子弱，又一屁股坐下来，静静地看着那美人图，一言不发。
李彩凤也没说话，反而把屏风推了一把，让美人图离着孙嬷嬷近一些。
孙嬷嬷摆手，道：“不用，娘娘，老身认得它。”
李彩凤的心，忽然跳了起来，激动之下，竟然空落落的，这几日兜兜转转，折腾这么久，似乎，就等着这一刻。
“嬷嬷请说。”她声音有些嘶哑，还有些发抖。
孙嬷嬷似乎感觉到了，回头盯着李彩凤，那双满是皱纹的老脸，忽然换了一种表情，像是一下子年轻了很多岁，道：“娘娘，你可相信情字？”
李彩凤眼皮一跳，本来想说“相信”，可是又觉得这么说，显得不够诚意，想了想，道：“本宫不知道，只是这皇宫大院，红墙内外，这个字，似乎重了一些，它们配不起。”
孙嬷嬷听到这话，忽然“嗤嗤”笑了起来，像是听到最好玩的话，整张脸如花绽放，笑道：“不错，不错，娘娘果然是个妙人，也不枉老身走一趟了。”说着，叹了口气，指着美人图上的美人道：“这个美人，曾经是咱们宫里头的宫女。”
“宫女？”李彩凤吃了一惊，这么漂亮的美人，居然是宫女？
“一直是宫女吗？”李彩凤问。
孙嬷嬷点头，口里嘟嘟囔囔，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手里不停地掐着，像是计算年月，好一阵子才道：“她有年头了，还是嘉靖爷年轻的时候的事情。”
李彩凤忽然有些懂了，慢慢坐下来，忽然又站起来，倒了一杯热茶，走到孙嬷嬷跟前道：“嬷嬷慢点说。”
孙嬷嬷也不客气，接过那热茶，咕咚咕咚喝了，抬头睃了李彩凤一眼，似乎有些满意，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老身虽然不怎么接触娘娘，可是也听说过娘娘的事情，如今近身这么看去，确实也是值得交付的。”
李彩凤知道关键时刻来了，屏住呼吸听着。
“这美人，其实是个一名宫女，叫做杨秀珠，说起来她也不是什么好出身，父亲曾是盗墓贼，在寻龙点穴上的风水功夫极为厉害，专门挖掘古墓，后来因为挖了一家大户的祖坟，被大户给告了，最后判了斩立决，她是作为奴隶进宫的。”
李彩凤点了点头，本朝宫女有两个来源，一个是选用身世清白的良家女，另外则是罪臣之女，是作为宫奴身份使用的，身份极为底下，一般情况下，是不能转正成平民身份的宫女的，然而这位美人如此姿色，可能又要另说了。
果然。
孙嬷嬷道：“宫里头真正漂亮的美人，是藏不住的，你想啊，皇上就一个，见过的美人儿多了，若是稍微有个出类拔萃的，他肯定能看到，便是看不到，那些个教养嬷嬷，权势太监，谁不打眼瞅着？若是把这位抬举起来，自己便是一份大功劳，所以真正的绝色美人儿，是藏不住的，便是你藏住了，那些个奴才为了巴结皇上，也会挖地三尺把你给挖出来。”
李彩凤听到这话，忍不住要笑，可是也知道孙嬷嬷说的不错，别的不说，自己就是现成例子，因为姿色不俗，刚刚进府，就被常嬷嬷看中了，常嬷嬷那个时候，在王府里头也不算什么头等奴婢，然而看中了自己，然后细心调养，慢慢辅助，让自己入了王爷的眼，平步青云之后，常嬷嬷自然也是一等一上来了。
“这个杨秀珠进宫之后，就被她的教养嬷嬷给看中了，于是暗中打点，待她调理好了，便找了个机会，让她出现在皇上眼前，嘉靖爷那个时候年轻气盛，哪见过这样的啊，当时就给幸了，开始还以为她是个普通宫女，结果最后却发现她是个宫奴，不知怎么的，就不欢喜了，只给杨秀珠脱了奴籍，却不管她了。”
“不管了？”李彩凤奇道：“皇上厌烦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