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儿……的身份最后被告发了,本来大家见皇上厌了皇后,想要拿着这个事情邀功请赏来着,结果嘉靖爷听了这事,发了一顿火,把那宫女一顿好打,赶了出去,不过毕竟珠儿是自己的骨肉,倒也不好让她在宫里头这么着被人驱使,因此便派了两个嬷嬷跟着她,让她在宫里头自由过活。”
“自由过活?”李彩凤吃了一惊,道:“这是什么意思?”
皇宫里头规矩虽然不像是传说中那么严格,可是等级分明,如何自由过活?
“就是让她不要被人任意奴役,给她吃喝,但是不给她身份,就这么暗地里长着罢了。”孙嬷嬷说起这个时候,语气里充满着怜惜道:“可怜的孩子,生来就是受诅咒的。唉。”
李彩凤听了这话,看向了那美人画,绝色倾城的美貌,双华年纪的娇艳如花,爬上了墙头,桃花艳艳盛开。
“她这么美貌,怕是藏不住吧。”李彩凤喃喃道。
“娘娘所料极是,珠儿的摸样,继承了她娘,甚至比她娘更美貌些的,所以小小年纪,就已经漂亮得跟画里头的人似的,偏生没人敢怎么搭理她,毕竟她是罪人之女,虽然不缺吃穿,可是很孤独的孩子,然而就在这种时候,她遇到了皇上。”
“嘉靖爷后悔了?”李彩凤问道。
孙嬷嬷抿了抿嘴,眸光烁烁地盯着李彩凤,笑道:“不是嘉靖爷,是隆庆爷。”
李彩凤脑袋“嗡”地一声,身子倒退了两步,扶着案几,嘴唇颤抖着,似乎要说点什么,可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忽然感觉,自己刚才揭破的不是所谓惊天动地的秘密,而眼下的这个——才更可怕,更深入,更……戳心窝子!
“嬷嬷请讲。”李彩凤闭上眼,吸了口气,沉了沉,睁开眼。
正在此时,忽听帘子外面常嬷嬷道:“娘娘,晚膳来了。”
“不吃了。”李彩凤此时哪有心情吃饭?
“孙嬷嬷可饿了?”常嬷嬷问。
李彩凤看向了孙嬷嬷,却见孙嬷嬷嘿嘿了一声,没吱声。
“常嬷嬷,拿些糕点茶水。”李彩凤高声嘱咐。
常嬷嬷在外面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巴不得这么一声,忙不迭让素枝端了托盘,上面盛了芙蓉糕,龟苓膏,长寿糕,茯苓糕,四样点心并两样热茶,一起走了进来。
“娘娘。”常嬷嬷环目四顾,吃了一惊,原来李彩凤与孙嬷嬷两个人说话,不知不觉已经太阳落山,暖阁里黑漆漆的竟然连灯也没掌,她忙转身出去让素珠点灯,自己则过来,笑着道:“孙嬷嬷,贵妃不吃,都赏给你了您了呢。”说着,搀着孙嬷嬷站起来,扶着她到了坐在地上的杌子,因为奴婢不能在主子跟前,上桌吃饭,因此在地上摆了矮凳桌子。
孙嬷嬷也不拒绝,坐在杌子上,见是素珠已经进来,点了一站琉璃八宝灯,先是放在案头上,暖阁里一下明亮起来。
常嬷嬷第一眼看向了贵妃,见李彩凤的表情似乎并不是那么凝重,心里吁了口气,然而到底还是不放心,毕竟明日就是日子了,心里头痒痒得想问问,可是李彩凤和孙嬷嬷却两个人什么也不说,李彩凤只坐在东坡椅上,喝茶,看着孙嬷嬷坐在杌子上吃茶点。
孙嬷嬷大概一直过苦日子,这几样茶点又是给贵妃准备的,异样精致,因此吃了一块,恨不得把舌头给卷走了,一下就一扫而光。
“您老慢点。”素珠在旁边看到,抿嘴劝。
孙嬷嬷也不说话,端起茶来,咕咚咕咚喝完了,打了个饱嗝,点头咂嘴道:“好吃,好吃。”
“常嬷嬷。”李彩凤开口。
常嬷嬷忙道:“在,娘娘。”
“给孙嬷嬷的房间里,准备十几样糕点,本宫日常吃的,都被她准备。”李彩凤吩咐。
常嬷嬷忙答应一声,跟素枝姐对望一眼,彼此都知道,必然是孙嬷嬷得了贵妃的心,贵妃才这么急急的赏赐。
那么……
太子爷和贵妃有救了吗?
常嬷嬷想到这里,心头倒是一喜,见李彩凤什么也没吃,劝道:“娘娘吃点,哪怕喝点粥,夜还长着呢。”
那意思,看着李彩凤与孙嬷嬷的情形,大概要熬夜的。
这倒是提醒李彩凤了,她沉吟了下道:“让李用去御膳房,拿一些夜宵来,顺便去冯公公那边,传本宫的话,说孙嬷嬷十分得人,本宫十分欢喜。”
常嬷嬷忙不迭答应出去了,一会儿孙嬷嬷吃完,素枝几个收拾了,李彩凤摆了摆手,几个宫女也忙着出去了,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空气里荡漾着一种薄荷味的香气,发出噗噗的恒银,素枝离开之前,没敢点安神香,而是点了醒脑提神的檀桂香。
李彩凤倒是喜欢这种香味,她走到香炉前,用钩子拨拉着里面的香炭,暖阁里面烧了地龙,外面虽然寒风凌厉,呜呜作声,屋子里却是温暖如春,热得孙嬷嬷都要流汗了,用手扇着道:“娘娘这里的火烧得可真是多了。”
李彩凤听到这话,抿了抿嘴,其实孙嬷嬷的一言一行,多少都有些昝越的意思,不过李彩凤并不介意,她小家碧玉出身,因此也不会动辄自诩为高,并且孙嬷嬷的言行算是潇洒,并不是狂妄,她反而喜欢孙嬷嬷这样无拘无束地跟自己说话。
“嬷嬷若是觉得热,脱了外面的暖袍也是一样的。”李彩凤放下了钩子,转过身走到东坡椅坐下,端起茶品着。
孙嬷嬷摆了摆手,笑道:“这哪行啊,在娘娘面前,老奴本来就已经够狂的了,若是再这样,常嬷嬷回头吃了我。”
李彩凤一笑,忽然从心底里喜欢这个婆婆。
孙嬷嬷也是咧嘴一笑。
“嬷嬷若是愿意,在这宫里头长久住下也使得。”李彩凤小心建议。
孙嬷嬷盘着腿,坐在椅子上,眸光微闪,却道:“娘娘还不知道老奴是谁呢,别留下做了你的内奸,如何使得?”
李彩凤听到这话,忽然想起这个人是谁让来的,眼皮乱跳,心头陡然沉了下去,她不想让这种挫败愤怒的心绪,掩盖了自己,忙不迭抬头看着那画轴道:“嬷嬷继续说,我听着呢。”
孙嬷嬷见李彩凤居然自称“我”,而不是“本宫”,深深地看了李彩凤一眼,清了清喉咙,又道:“这珠儿就这么着不受待见在角落里长到了七八岁,遇到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刚刚驾崩的隆庆爷,说起来,隆庆爷小时候是极好的”。
李彩凤听到这话,忽然觉得有些别扭,她对隆庆的感觉十分复杂,他给了她荣华富贵,却也彻底让她死了心,而且在她眼里,他就是一个风流好色的贵公子,机缘巧合当了皇上,也没个皇上样子,每天都色眯眯地想着那种事情了,其实从心底里,她多少有些瞧不上他的……
有时候,她甚至还会付出一些荒唐念头,比如自己家里没有遭遇饥荒,自己嫁给了邻家铺子的哥哥,日子也许过得辛苦一些,可是好歹那位哥哥勤劳上进,让人打心眼里佩服,不像现在这样……其实嫁给富贵人家,有什么好呢?隆庆便是现成的例子,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却不成器,没出息,不上进,性子软,整日不干点正经事。
当然,这只是李彩凤心里最隐秘的一些念头,绝对不会表露出来,哪怕面对隆庆,也不会多想这些有的没的,不过今日听孙嬷嬷忽然说“隆庆是个极好的孩子”,心头不知为什么,忽然乱了起来,咬着嘴唇道:“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