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张居正似乎也料到了这点,不慌不忙地朗声道:“启禀娘娘,微臣并没有收买什么,只是在登基那日,给皇上看过微臣早些年写过的《论时事疏》,皇上不愧圣明天子,看了之后,十分认同,所以才让微臣放手去做,为国家计,要严格力行京察,把那些不干活的官儿,贪污腐败的官儿,统统裁撤了,给国库生出银子来,修河道,充军费,巩固四边,扬我大明之威。”
这些话若是从前对着隆庆说,张居正自然会之乎者也说一顿,可是他知道小皇帝年纪还小,所以说得十分通俗易懂,果然,朱翊钧不停地点头道:“对,对,就是这么个道理,娘,你从前教我做个圣明天子,眼下咱们国库连俸禄都发不出来了,还能圣明到哪里去?张先生这么做说对的。”
李彩凤静静听着,心里也不由佩服张居正厉害,这么光明正大的理由,把自己的言行衬托得倒像是个无理取闹的小人。
然而……
“你的哪个折子,本宫看看?”李彩凤似乎十分好奇。
“在这里。”朱翊钧见母亲松了口气,脸上现出几分雀跃,忍不住亲自跑到书架上,伸出手在第三层的格子上,抽出一沓,翻了翻,递给李彩凤道:“母亲请看。”
李彩凤见儿子的动作十分熟谙,显然是常看的,终于对张居正点了点头,低头去看。
“五者之弊非一日矣,然臣以为此特臃肿痿痹之病耳,非大患也,如使一身之中,血气升降而流通,则此数者可以一治而愈。夫惟有所壅闭而不通,则虽有针石药物无所用。伏愿陛下览否泰之原,通上下之志,广开献纳之门,亲近辅弼之臣,使群臣百寮皆得一望清光而通其思虑,君臣之际晓然无所关格,然后以此五者分职而责成之,则人人思效其所长,而积弊除矣,何五者之足患乎?”
殿里头因为太后正在读折子,谁也不敢说话,对面的香炉紫烟,氤氲地升起来,发出轻微的“兹兹”声,常嬷嬷见茶水凉了,亲自过去给李彩凤换茶,因为李彩凤只爱喝一种茉莉茶,所以素枝这边都是用锦囊备下的,见常嬷嬷打手势,忙拿出锦囊,捏出一撮,放在茶盏里,常嬷嬷递给太极殿的太监,太监过了三倍,恭恭敬敬地端了上来,放在李彩凤跟前。
这么一折腾,时间就长了,却见李彩凤眼睫也不眨,一动不动盯着那折子看了许久许久,终于抬头,似有所动,神问:“先生什么时候写的?”
张居正听了这话,那俊美的脸上才显出几分波动,像是平静的湖面落入了涟漪,眸光里射出淡淡的光来道:“先皇登基之后,微臣正做翰林,当时雄心抱负,便是如此。”
“后来呢?”李彩凤问。
张居正踌躇了下道:“先皇圣明,更倚重高阁老的想法。”
李彩凤扬了扬眉,“啪嗒”把折子盖上,高声道:“张先生可知道,本宫为什么把你留下做首辅?”
这话出口,殿内知道一些内幕的,都屏住了呼吸,常嬷嬷与冯保对望一眼,李彩凤留下张居正,是他们看来最不可思议的举动,毕竟张居正无论多能干,都已经功高盖主地太过了,所以对于李彩凤为什么留下他,大家都疑惑不解。
可是这不算什么,如今最奇怪的是,太后居然当场说出来?
这是什么意思呢?
众人都看向了张居正,见张居正垂着眼眸,头上的,巍然不动,拱手,淡淡道:“微臣不知。”
李彩凤听了这话,抿了抿嘴:“都说张先生是治国奇才,本宫心里头十分好奇,看到张先生给皇上的这个折子,本宫也多少明白了一些,所以才这样不计前嫌,不过本宫心里到底也过不去的,所以……这样子吧,张先生,京察也好,充实国库也好,张先生最好让本宫看到些结果,若是不成,先生只好避位让贤了,如何?”
“母后。”朱翊钧听到这话,有些急了,因为无论是充斥国库,还是京察,都是长远之策,短时间可看不出什么来,母后出这种题,不是故意为难人吗?如果真的不想用张居正,让他致仕就是了,为什么……
他这么想,别人也这么想,张居正似乎也这么想,抬头疑惑地看着李彩凤。
女子就坐在三米之远的地方,珠光宝气,高贵典雅,只是眼眸却再也不是从前的婉转柔和,而是锋利如刀,正紧紧地盯着自己。
“好。’张居正在这样眼眸的威逼下,点头拱手道:“微臣一定竭尽全力,做出些果效来,若是不行,微臣一定会避位让贤。”
“好,这就是本宫留下你的原因,张先生想必心里清楚,按照从前的路数,你是万万留不下的,然而本宫总是存了几分惜才之心,觉得你这么走了的话,太可惜了,所以给你这次机会,希望张先生好生把握这次机会。”
说着,李彩凤站了起来,常嬷嬷立时过去,扶住李彩凤。
“钧儿好生看书,这册子做的不好。”李彩凤嘱咐了一句,一甩袖子而去。
冯保想了想,跟着李彩凤的乘舆出来,见李彩凤摆了摆手,没有上轿,反而转头向御花园这边来,忙也溜溜地跟着后面,等过了穿堂,下了抄手游廊,进了园子,李彩凤不让这么多人跟着,摆了摆手,对常嬷嬷道:“就你们几个吧。”
常嬷嬷打了个手势,跟着太后的那群宫女太监立时在游廊上站住了,常嬷嬷则带着素枝几个跟着李彩凤进了园里。
这是太极殿与东宫这边的花园,种的花草不是李彩凤喜欢的红梅,而是迎春花月季之类的,正是夏末,五颜六色地开得正好,只是香气混合在一起,就不是那么好闻了,而且因为太过密集,浓烈的香气几乎让人头晕。
李彩凤粗了蹙眉,拿出帕子,闪了闪,常嬷嬷忙道:“娘娘这边来。”说着,引着她拐过哪些花草院,一路到了树丛这边,一下子花香消失了,只余下青草的气息,刚刚过了晌午,走了进去,感觉气息清新,心情顿时也好了起来。
常嬷嬷见李彩凤露了一丝笑脸,忙对背后尾随的冯保使了个眼色。
冯保忙走了过去,李彩凤似乎感觉到冯保走近了,问道:“刚才那番做戏,应该能骗过他了吧?”
冯保拱手道:“张居正心思缜密,不过到底不如娘娘厉害,这番做作,他一定信了的。”
“那就好。”李彩凤“嗯”了一声:“信了,跟他对阵的擂台就能摆了,离那百日祭典还剩下不过十五日,在这之前,一定要找到他的抓手,否则我大明的江山社稷,一定会万劫不复!。”
冯保听到这话,打了个寒战,拱手道:“娘娘,那咱们找什么抓手呢?张居正可是个厉害之极的人物,恐怕任何设局都瞒不过他的,我们恐怕……”
李彩凤听了这话,忽然哼了一声,仰头掐着树上的枝叶,一滴露水从树枝上滚落,“啪嗒”一下,掉在了芊芊玉指上,她忽然开口问:“那个秀珠跟你对食,是他介绍的吗?”
冯保一怔,不敢隐瞒,点头道:“是,是张居正给介绍的。”
“他在你身上下注不少呐。”李彩凤攥着那叶子,不停地揉着,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冯保。
冯保听不出这话的好坏来,只讷讷地道:“不管如何,奴才只是主子的奴才。”
李彩凤听了这话,不支声了,只静静地盯着冯保。
冯保吓得不敢动弹,只跪在地上,盯着地上那斑斓的人影。
“吱——”不知何处,一只鸟儿扑棱棱地飞起来,在半空中引起一片惊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