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的路上,因为李彩凤乏了,便上了乘舆,不一会儿到了翊坤宫,李用率众迎接,等李彩凤进了殿,李用忙不迭跪下回道:“启禀娘娘,今儿慈宁宫那位派人来说百日祭典的事儿,说司仪局去户部要银子,内阁却只批了五千两银子,再也没见过这么寒酸的了,办了也没得笑话,还是不办了的好。”
李彩凤正在净手,听到这话,拿着雪白的巾子,慢慢地擦着手,忽然一笑道:“本宫不信,东边的那位可不是说出这话来的人儿。”
李用听了这话,也赔笑道:“大概是嫌弃内阁太抠门,赌气了,让娘娘去找张先生的麻烦去。”
李彩凤嘿了一声,摆了摆手道:“本宫先歇会儿,一会儿子去。”
李用听了这话,不再说什么,退下了。
常嬷嬷扶着李彩凤进了后殿的东暖阁,李彩凤换了一身蜀锦福字长衫便服,窝在靠窗的炕几上吃茶,常嬷嬷亲自给李彩凤捡了一块芙蓉糕,放在托盘里,切成好几小块,然后小心翼翼地递上来。
李彩凤咬了一口,似乎嫌弃不好吃,又放下了,合着眼,靠着窗户,闭目养神。
常嬷嬷接过素玲手里的美人锤,对着其他人努了努嘴,大家都知道,常嬷嬷与太后的交情不比寻常,都很有眼色地退下了。
常嬷嬷拿着一小杌子,在那鎏金画底的炕几旁坐下,敲着美人锤,看李彩凤一直合着眼,然而显然是没睡的,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那边也是了,自己没胆子怼内阁,偏生叫娘娘去。”
李彩凤“嗯”了一声,合着眼,懒懒地道:“我晓得,她怕。”
“是啊,自从遗诏的事情,她这个皇太后当得名不正言不顺,岂能不怕?”常嬷嬷对陈太后的屡次迫害,始终难以释怀,趁机进谗言。
李彩凤笑而不语。
常嬷嬷见如此,知道太后对这些未必肯听得进去,便提起自己最担心的事情:“听说主子要给张居正摆擂台,那张居正的心计,咱们不是没领教过,若有这么个人在旁边,就像是养了一头老虎,不定什么时候吃掉自己,今儿这架势,老奴看着有些惶惶的。“
李彩凤听了这话,嗤了一声,睁开眼,摇头道:“怕有什么用?如今到了这种时候,他张居正如果敢在百日祭典上那么做,便是千刀万剐,也只能做。。”
常嬷嬷连忙说“是。”。忽然想起刚才李彩凤嘱咐冯保的话来,恍惚里问:“娘娘,您刚才对冯公公说的那些……”
却见李彩凤摆手道:“好了,咱们这就去慈宁宫,那边正气着呢,我瞧瞧去。”
或许是从贵妃当上了太后的缘故,常嬷嬷觉得娘娘的性子,越发凌厉了,而且也沉了许多,因此也不敢像从前那般肆无忌惮地说,只闷着头出去吩咐,素枝几个忙进来给李彩凤收拾打扮,又吩咐李用准备轿子,不一会儿弄妥当了,常嬷嬷跟着进了轿子,亲自给李彩凤打扇子,等快到慈宁宫的时候,这才说出那话来道:“娘娘,那位生气的可并不一定是因为银子批少了,说不定是因为并尊膈应着了的。”
李彩凤正扶着素枝的手要出去,听到这话,怔了怔,明白常嬷嬷的意思。
原来她与陈太后一起上尊号,陈太后的尊号是孝顺,她的尊号是孝慈,外面听着没什么,可是庆典单子上的明明白白写着,两宫太后的品级是没有区别,也就是说,不论东宫西宫,都是并尊,不分上下的。
当然,若是从前,陈太后这边是决计不肯的,因为说到底,她把持皇宫多年,做了一辈子的陈太后正妃,加上是世家小姐,心里头还是觉得自己生来比小家碧玉的李彩凤要尊贵些,如果没有遗诏的事情,肯定会搓弄御史上折子,把这件事翻出来,让那些注重礼仪的文臣评评理,可是如今却也只是抱怨牢骚而已,因为害怕。
前阵子闹得太厉害,遗诏又是那么个派头,她不敢再跟李彩凤怼的。
“说起来,娘娘真的心善。”常嬷嬷扶着李彩凤的手,低声嘟囔着道:“若是别的娘娘,早就容不下了,偏生娘娘,再怎么受害,依然容得了这个,也容得了那个,那些个宰相陈太后的,都让他们好好的留着。”
素枝在旁边一直听常嬷嬷唠叨,终于有些忍不住了,看着慈宁宫还有些距离,忙不迭抢白:“嬷嬷快别说这个了,娘娘如今也后悔不迭了,冯公公说的那个线报若是真的,怕是皇上的皇位也保不住了,主子正烦着呢,你就不要再反复提醒了。”
常嬷嬷被个年轻丫头抢白得脸上一红,不由站住了,却见素枝扶着李彩凤继续向前走去,李彩凤微微垂着眼眸,对着她的唠叨,、素枝的抢白一该不理,在众人的簇拥里,袅袅婷婷地进了慈宁宫。
陈太后原来住坤宁宫,然而此时升级做了太后,坤宁宫就住不得了,只能搬到慈宁宫,当然,没人愿意搬家,陈太后若是从前,一定死赖在坤宁宫,反正皇上小,娶妻早着呢。
然而现在她到底有些怯的,听到安排,也不多话,麻溜收拾东西搬到这里来,因为刚刚搬过来没几日,东西还没收拾好,李彩凤进来的时候,院子里都是一地的箱子,秀珠正指挥太监宫女收拾打扫,见李彩凤进来,忙不迭过来行礼道;“见过太后娘娘。”
李彩凤颔首,问:“姐姐呢?”
“娘娘正在抱厦那边歇着呢,奴婢这就……”秀珠刚刚说了半截,见陈太后已经带着几个宫女走出来,看倒李彩凤,忙不迭过来道:“妹妹,你怎么来了?也不找人提前通告一下。”说着,抚摸着自己的乱发道;“我这忙忙的刚起来。”
“午睡起来,就想着过来看看姐姐。”李彩凤抿嘴笑着,跟陈太后一起进了前殿的花厅,环目四顾,道:“这里倒比先前宽敞了许多,姐姐搬过来是好事。”
陈太后苦涩地笑了笑,应声道:“是啊。”说着,吩咐人看茶。
分宾主落座之后,李彩凤端着茶,却也不喝,只看着前面秀珠拎着鹦鹉笼子,放在架子上。
“姐姐越发闲情了,养的倒是好鸟儿。”说着,指了指门口的那五彩鹦鹉。
陈太后瞥眼看了看,嘿了一声道:“如今不必以前了,什么也做不了,也只能养鸟了。”顿了顿忽然意识到这话有埋怨的意思,忙不迭道:“也不内阁怎么搞得,那司仪局的掌印太监梁宇巴巴地跟我来诉苦,说是本来计划用叁万两银子,结果内阁只给批了五千两,而且还不是眼下给出,这大明的天下,什么时候穷到这个份儿了?要我说,若是这么办,还不如不办了,免得让人笑话。”
李彩凤低着头,用茶盏慢慢捋着茶盖,发出轻微的“叮咚”声音,不一会儿“啪嗒”放下,道:“姐姐,你心里头怕是恨不得不办吧?”
陈太后听了这话,一时没反应过来,待恍悟过来,脑袋“嗡”地一声,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瞪大了眼睛看着李彩凤——说起来,两人相识这么多年了,打也打过,和也和过,算是彼此了解,说起这位来,到底到是个好人,也算是厚道人,从来不会给人没脸,便是前阵子发生了这么多事,她也没做什么,让她也顺顺当当做了太后了,怎么?现在要翻账了?
“妹妹……’陈太后哆嗦着说了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