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本来有好几个宫女正在忙乎,听到这话,吓得都住了手,彼此面面相觑,不知这么好端端的,怎么两宫这么怼上了?
“你们都出去,本宫有话跟姐姐说。”李彩凤摆手。
常嬷嬷也不知李彩凤为什么忽然发难,她很想留下听李彩凤到底要说什么,可是娘娘既然这么吩咐了,也不敢多说,只好带着素枝几个出去了,秀珠也忙带着太监宫女默默退下,一时厅里只剩下了李彩凤和陈太后两个字。
花架子上那只鹦鹉大概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张口:“不要打架。”
李彩凤说完这话,正一霎不霎地盯着陈太后,听到鹦鹉这话,忍不住“噗嗤扑哧”笑了。
陈太后见李彩凤笑了,暗自吁了口气,骂那鹦鹉道:“你个扁毛畜生,闭嘴。”
鹦鹉被陈太后骂得有些慌张,张开翅膀要飞,可是爪子上拴着小链子,挣脱不开,只能道:“以和为贵。”
这话说出来,花厅两个人都憋不住,噗嗤扑哧笑了起来。
这么一笑,倒也把气氛给缓了,李彩凤笑得茶水都溅到了脸上了,一边拿着帕子擦着嘴,一边道:“姐姐,这鹦鹉果然有趣,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好玩。”
“妹子若是喜欢,送你了。”陈太后心里倒是感激这鹦鹉,不过既然李彩凤这么张口,只能送人了。
李彩凤也不推脱,走到那花架子上,仰头看着那鹦鹉,鹦鹉也滴溜溜地看着她,一人一鸟就这么对望着,光影在她脸上徐徐流动着,看久了,宛如塑像一般冰凉如玉。
“姐姐。”她捻起杆子,拨拉着鹦鹉下面的食罐,轻轻道:“咱们以前也这么好来着,是从什么时候不好了呢?”
陈太后听了这话,“咯噔”一声,怎么还没完呢?真的要翻旧账?想到这里,她咬了咬嘴唇,捏紧了帕子。
“大概是皇上身子不好了的时候吧。”李彩凤拨拉着食罐里的米粒,鹦鹉发出不满地“咯咯”声,李彩凤一下收住了手,把杆子放在了架子上,转过身道:“从前我跟姐姐的关系还算好呢,结果忽然就不好了。”
“妹妹。”陈太后本来有些生气,可是想了想,到底自己不能惹,只能忍气吞声地道:“是姐姐糊涂,做的得不对……”
“不是。”李彩凤摇头,截然地道:“今儿我来,可不是向姐姐讨旧账的。”
陈太后一下抬头,瞪大了眼睛。
“姐姐,从前咱们都好好的,我尊重你,你也敬着我,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可是忽然呢,就出现了那事,到底如何,我们都清楚,再就是皇上死了,遗诏的那件事,这些事我们且不说谁对谁错,我只有一句,姐姐,若说这是个局,下棋的人肯定不是我,也不是你。”
陈太后脑袋“嗡”地一声,脸上忽然变得面白如纸,颤声道:“你是说……”
“有人在捣鬼。”李彩凤一字一句道。
“哗啦。”陈太后岸边的茶盏忽然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在了李彩凤的脚下。
李彩凤盯着那泼出去的茶盏道:“姐姐是个聪明人,你只去想,每次你要生出那些念头来,到底是谁在捣鬼,你就明白了,我说了,今儿来,不是跟姐姐翻旧账的,而是要姐姐去翻别人的旧账,看看谁在闹腾给我们。”
“妹妹!”陈太后一下站起来,柳眉倒竖水,抓住案几道:“妹妹,这普天之下,普天之下……”
一时太过激动,竟然下面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姐姐的意思我明白。”李彩凤蹲下来,把那茶盏捡了起来,走到案几上,慢慢放下来,把玩着那琉璃盏上的花纹,笑道:“便是觉得尊贵至极,不可能有人算计,反而被人算计了,不是吗?套住我们,他就赢了。”
“谁?”陈太后咬牙切齿:“谁如此?本宫要把他们千刀万剐!”
语气已经露出了昔日的那种凌厉来。
李彩凤眯眸看着陈太后,忽然伸出手,把陈太后发髻前的簪花顺了顺,道:“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姐姐,到底谁让你做的,我不是姐姐身边人。但是妹子确实感觉出来了,所以只是好心提醒一下而已。”
陈太后一下攥住李彩凤的手,看着李彩凤的表情,忽然想起昔日相敬如宾姐妹和睦的日子,眼泪哗啦流下来:“妹子。”
李彩凤既然这么跟她说了,就表明对从前的事情不计前嫌,而是要一起对付那个使坏的“幕后黑手”了,所以她感动之余,心中也安然下来,用力攥着李彩凤的手,咬牙道:“你放心吧,妹子,姐姐我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我这就查,一个接着一个查,肯定能查出来……”
顿了顿又道:“此人竟然如此厉害,把人安排在我宫里头,你说她是谁呢?丽妃?秦飞妃?英妃?”
李彩凤见陈太后说起的名字,还是后宫嫔妃的名字,心里暗自摇头,面上却道:“姐姐细细观察,身边若是有人有了外心,早晚看出来的,不如这样……”说着,声音已经低了下去。
……
常嬷嬷跟着李彩凤走出慈宁宫,却疑惑地不听地回头,因为陈太后的态度忽然变得大大不同,如果说开始的时候,对于李彩凤还只是礼貌上的虚伪客套,然而刚才走出来的手,紧紧拉着李彩凤的手,亲热得宛如真姐妹一般,而且那眼眸里的东西……
常嬷嬷自认为还是认得出来的,所以心里头糊涂了,娘娘到底跟陈太后说了什么,让陈太后这么着转变呢?
她到底是个直性子,上了轿子就开口了道:“娘娘,您这是说了什么?陈太后娘娘居然……哦……素枝,你看出来了吗?简直换了个人。”
常嬷嬷打了个手势。
素枝心思缜密,自然也看出来了,她也看向了李彩凤,问道:“娘娘,您说了什么?那事……成了?”
李彩凤却不说话,只合着眼,忽然睁开眼:“对了,那鹦鹉带着了吗?”
“带着了。”旁边的素翎开口道;“陈太后娘娘亲自拎着递给我们的呢。”
素枝与常嬷嬷对望一眼,知道李彩凤不肯说了,只好闭口。
一会儿到了翊坤宫,李彩凤下了轿子,太阳已经落山了,仰头看去,晴空万里,飞鸟翩翩。
“嬷嬷。“李彩凤忽然开口。
常嬷嬷正瞎寻思呢,听太后叫她,唬了一跳,忙应声道:“娘娘,老奴在。”
“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儿?”李彩凤忽然开口,盯着常嬷嬷问。
常嬷嬷眨了眨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觉得我说个什么样的人儿呢?”李彩凤口里喃喃,眼眸出现些许恍惚,可是很快就清澈下来。
常嬷嬷拿不住李彩凤要她回答什么,可显然不是什么奉承的话,斟酌半晌,道:“娘娘是个善心的人儿,在这宫里头,真的很难的,实话。”
“娘娘是个好主子。”旁边的素翎忍不住开口。
“好主子。”她手里的鹦鹉应声道。
这话把众人都说笑了,李彩凤笑着摆了摆手道;“进宫吧。”
一会儿回到翊坤宫的内殿,吃了晚餐,沐浴更衣,早早歇了,本来是素枝值夜的,可是常嬷嬷是个有心的,主动要跟她更换,素枝是个老成的,听了这话,也不多问,点头应了。
月明星稀,常嬷嬷坐在李彩凤的床前给李彩凤打扇子。
因为房间里熏着驱蚊香,没有蚊子,可是确实有些闷,常嬷嬷放下扇子,推开窗户,一股清凉的空气涌了进来,她打了个寒战,忽然想到终于到了出了伏天了,果然到了晚上就开始凉了呢,外面的荷花池里的荷花正在盛开,一股子清香扑面而来,蝉鸣声声,带着一种别样的静寂。
常嬷嬷起伏的心,也随着这样的月夜慢慢地安静下来。
她知道李彩凤正在针对张居正筹谋布局,然而整个计划,李彩凤对谁也没说。
然而……这样子不好吗?
娘娘这样子不是更好吗?
自己往日里就埋怨娘娘总是一览无余,万事不管的佛爷,到底还活在这俗世人间,只要皇上在一日,她就免不得要操心,要在这万丈红尘里扑腾,然而现在……
“嬷嬷还没睡?”幔帐里传出李彩凤慵懒的声音。
“娘娘。”常嬷嬷忙把窗户关上,听李彩凤道:“开着吧,有些热。”
常嬷嬷忙又推开了,拿着扇子用力扇着道:“幸好出伏了,昨儿素枝还说要宫里头怎么不发避暑汤了,素翎提醒她,出了伏她还糊涂过日子呐。”
李彩凤静静听着,好阵子没有声息,就在常嬷嬷以为李彩凤睡过去的时候,忽听李彩凤又开口道:“嬷嬷这是好奇我在做什么吧?”
常嬷嬷已经昏昏欲睡,听到这话,扑棱着醒过来,站起来道:“娘娘……”
“其实我现在也没谱,因为以前没做过,可是又不能不做,你说得对,只要钧儿在,便只能在万丈红尘里扑腾,手里……自然也要沾血的。”李彩凤的语气幽幽的,似乎婉转的叹息着。
“娘娘?”常嬷嬷听得惊心动魄。沾血?什么意思?
“人在某种情势下很难问心无愧。”李彩凤说到这个的时候,忽然双手合十,喃喃道:“嬷嬷,你说我是个什么人呢?”
常嬷嬷听到最后,忽然莫名心酸起来,伸出手给她窝着席子,道:“娘娘,针对张居正也是为了大明天下,为了皇上,只要为了这个,便是做任何,也是值当的,何况是至尊无比的太后,便是无辜打杀了谁,也是应当的,娘娘的性子,不是老奴说,吃亏就亏在太心软了些。”
李彩凤听了这话,忽然张开眼,眼眸里深处极亮的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