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她认得,是李太后的声音,所以她多少有些不怕的,毕竟很多事情都是幕后彼此知道的,然而她没想到李太后身边还站着一个人——陈太后。
陈太后的脸都是青的,是真的青色的,眼睛里几乎充血,若不是周围有人,她估计能扑上来掐死她!
完了!
秀珠凭借着在宫中的本能,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刚才若是陈太后看到了的话,肯定明白自己跟张居正的关系,若是……若是……
她忽然有点不敢想下去,猛地抬头看着张居正,却见张居正似乎也并不慌张,只是拱手对着两位太后见礼道:“见过太后娘娘。”
李彩凤抿嘴一笑道:“张先生这是找皇上吗?皇上被我们拎着去花园玩去了,秀珠,榴莲酥你拿到了?”
她的声音很是平静,宛如完全看不到眼前的情势,又或者,似乎是想掩盖住眼下的尴尬。
秀珠听到李彩凤这么说,忙弯腰拎起食盒,走上前道:“刚才奴婢去乾清宫里没找到人,便到这里来了。”
声音很平静,表情也很平静,除了眼睛通红,再也看不出任何痕迹。
“常嬷嬷,把榴莲酥给皇上拿去。”李彩凤吩咐。
常嬷嬷忙过来接过食盒,在那一瞬间,抬眼藐了秀珠一眼,充满了同情。
他们这些做奴婢的,最悲惨的命运是做内奸被主子发现了。主子会用各种想象不到的方法折磨他们,他们死了也不值得同情,因为没有人会同情不忠心的奴才,所以秀珠她……
她会怎样呢?
常嬷嬷脑海里有些乱,不由自主地看看了一旁的张居正,张居正神色自若地回答着李彩凤的话,风淡云轻的表情,似乎完全不把这些当回事,而陈太后则没那么好说话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只死死盯着秀珠,一言不发。
不一会儿张居正听说朱翊钧在对面的园子里,拱了拱手,告辞而去,李彩凤说了会儿话,也告辞而去。陈太后带着秀珠回到了宫里头。
常嬷嬷因为想着秀珠,竟然没把榴莲酥送到朱翊钧哪里,拿着跟着李彩凤回到了翊坤宫,等李彩凤更衣坐下,这才发现食盒居然在自己这里。
“好了,分开一起吃了吧,不必送回去了。”李彩凤似乎有些好笑,如此吩咐。
常嬷嬷听了这话,还有些发怔,倒是素枝眼疾手快,拿过食盒,把榴莲酥拿出来,放在青花瓷的盘子里,做出比较漂亮的造型,又沏了茶,端着进了暖和里间。
李彩凤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手里捻着佛珠,不停地捻着,脸上,全是疲惫和沮丧。
素枝忽然觉得有些难过,把榴莲酥放在李彩凤的案头,悄悄退出来。
“姐姐,嬷嬷她……”
素翎指了指门外,素枝忙走了出来,见常嬷嬷正站在廊檐下,怔怔望着东边的方向——那是慈宁宫的所在。
素枝眯眸看了一会儿,去廊檐下喂鹦鹉,等回来见常嬷嬷还在哪里站着发愣,忽然笑:“素常嬷嬷总是埋怨娘娘心软不会耍手段,如今娘娘真做了,嬷嬷又不忍心了。”
常嬷嬷嘿了一声,似乎恍然醒过来,打着自己的脸道:“我这个人啊,没的说了。”
“没的说就吃吧。”素枝端着托盘,把李彩凤剩下的榴莲酥递过来,常嬷嬷顺手拿起来,放在嘴里咀嚼着,榴莲的味道是很臭的,可是榴莲是很美味的,宛如,这世间的样子。
……
第二天,消息就传来了——陈太后下了懿旨,要把自己宫中的尚宫秀珠赐给首辅为妾,择日完婚。
消息传出,一时之间,朝廷顿时沸腾起来,这阵子张居正刚刚做了首辅,便用丝绸作为俸禄发给大家,众人还没来得及抱怨,很快京察又开始了,这一次不再是走形式,而是货真价实地考核,若是一旦不合格,便真的会罢职,所以人人神经紧张,因为俸禄生出来的抱怨,终于化成了恐惧。
就在人人自危,以为张居正要大清洗的时候,忽然传出一个莫名其妙的消息——太后居然要把自己宫里头的心腹,赐给首辅为妾!
众人哗然。
有的人认为这是陈太后要拉拢首辅,一起合谋对付李太后的手段,有的人则觉得莫名其妙,若是真的拉拢,为什么不找好一点的人家,偏生让自己宫里头的宫女去?还有的人从宫中打听出来了,据说当时张居正入宫,与秀珠碰在一起,发生了苟且之事,被陈太后当场碰到,为了掩丑,只能如此云云不一而足。
朝廷的官员们在这样的告压下,急需一个宣泄口,而这种香艳丑闻,自然是最好的爆点,一时街头巷尾,人人议论,甚至还有人变成了段子,让民间的说唱艺人进行演唱,张居正一时毁誉天下。
李彩凤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看着素枝她们打络子,纤长的手指灵活的在细线上翻飞着,让李彩凤看迷了去。
常嬷嬷一边看着,一边忍不住抱怨道:“没想到陈太后居然这么做,我还以为她回宫就会杀了秀珠呢。”
李彩凤“嗯”了一声,道:“陈太后到底执掌后宫多年,这点度量还是有的。”
素枝在一旁忍不住问道:“娘娘,陈太后她那么生气,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陈太后看出了秀珠对张居正的维护。”李彩凤叹了口气,当时她与陈太后一起到哪里的时候,早就看到了的,秀珠看到张居正的激动,莫名其妙的难过,汹涌蓬勃澎湃的眼泪,她们都是过来人,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便是因为如此,李彩凤心里倒是越发愧疚,可是事情到了这么一步,已经由不得她了,她皱了皱眉,问素枝:“离百日祭典还有多少日子,你也是,总是忘记提醒我。”
素枝忙不迭道:“还有十三日,娘娘,别急,别急。”
“每天提醒我一次。”李彩凤蹙眉。
素枝知道李彩凤是认真的,站起来拱手正色道:“是,娘娘。”
似乎要掩饰尴尬,常嬷嬷在旁边开口道:“陈太后想要撬开秀珠的嘴,却怎么也撬不开,所以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然而她已经知道秀珠是张居正的人,与其杀死秀珠落个寡恩的名声,不如让秀珠嫁给张居正来打他的脸,看张居正以后在她面前有什么脸面,这是羞辱张先生呢。”
素枝听了这话,闷了半晌道:“其实对于秀珠来说,未尝不是好事。”
纵然陈太后是为了打脸,可是她到底是太后,她的旨意下让秀珠嫁给张居正,张居正是不敢不娶的,从那天看,秀珠明显心里有张居正,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得偿所愿,不是一桩美事?至于打脸,做奴婢的,哪有什么脸可言?
所以对于秀珠来说,说不得是因祸得福。
然而常嬷嬷却不停地摇头道:“怕不是那么简单的,秀珠那孩子,我看着有几分烈性,恐怕……唉。”
李彩凤听了这话,脸上也有些不忍:“希望不是。”
素枝瞪大了眼睛,看了看李彩凤,又看了看常嬷嬷。
常嬷嬷知道她不懂,只道:“就看秀主对张先生用情有多深了。”
素枝对这话一时没理解,不过很快,几天之后,她就明白了——秀珠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