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保接到李彩凤的手谕时,连滚带爬地起了床,进了翊坤宫就跪下了,道:“娘娘,奴才,奴才不是……”说道半截,却期期艾艾,说不出来了。
李彩凤坐在花厅里,端着茶,低头看着冯保。
不过几日不见,冯保忽然变了一个人,从前是个白胖子,如今忽然变得憔悴无比,瘦了一多半。
不用说,自然是为了秀珠。
李彩凤摩挲着秀珠留下来的纸条,本来想要问冯保如何看,如今却改了主意,她把纸条揣在袖子里,静静地看着冯保道:“本宫真真万万没想到,你竟然动了真情。”
冯保被这话堵得脸红脖子粗,毕竟这么大年纪了,说些情情爱爱的,让人没得笑话,可是这件事是瞒不过去的,若是瞎说一气,反而让太后娘娘觉得自己不实在,因此只低下了头,小声道:“娘娘,其实奴才也没想到,就像是人养的阿猫阿狗,平日里感觉不过是个物件,少了多了都没什么,然而真的少了,忽然觉得缺了一块,不知道怎么的……”
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
秀珠是张居正给他介绍的,在他决定投靠张居正以后,张居正说,他可以跟陈太后宫里头的心腹宫女秀珠做对食。
他知道张居正是不放心,用秀珠来监督自己,见到秀珠之后,也没有太多感觉,只不过觉得是漂亮丫头,如此而已罢了。
可是后来,不知不觉里,渐渐的反而有些上心了,说实在的,这丫头细心胆子大,做事牢靠,嘴也严实,确确实实个是人才,冯保久我历宫中,什么人没见过,什么女人没见过,浮华见得多了,反而感觉出秀珠的可贵,因此对她也动了几分心。
然而秀珠一直对自己敬而远之,开始冯保以为是害羞,后来感觉不对了,这丫头其实不喜欢自己吧,不过他也没灰心,总是觉得反正是这样了,早晚是自己的人,还是慢慢收回她的心为好,因此越发细致对秀珠,然而秀珠对他始终是不远不近,对他的好意也是各种婉言谢绝。
到了后来,他如愿以偿做了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对于一个宦官来说,这算是做到顶峰了,所以他大着胆子,请秀珠出宫,他想娶她,做正正式式的夫人,当然,太监娶妻是有些可笑,然而在当时,宦官权倾一时,很多女子巴不得嫁给这些人,宦官们到了一定阶位,也会开衙封府,府里头也会养很多歌姬妾室,冯保到了这种地步,官家小姐都有愿意嫁的,他却愿意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宫女,其实已经是深情所致了。
然而秀珠还是拒绝了,只说在宫里头习惯了,不愿出去。
冯保这个时候,已经察觉到秀珠心里有人了,但是他知道秀珠是绝对不会说的,这种事情不能急,只能徐徐图之。
然而就在这时,李彩凤忽然要求他做一件事,就是约秀珠出来。
他当时听到这话的时候,就知道秀珠完蛋了,很有可能李太后要对她下手,便是三番四次给秀珠偷偷传消息,让秀珠赶紧出宫,可是
秀珠置之不理,冯保想来想去,正要拜托张居正劝说秀珠,便出现了陈太后目睹秀珠哭泣的事情。
关于那件事,他本来还挺前做了防备,比如嘱咐一个小太监盯着秀珠,别让秀珠出事,可是等秀珠拎着食盒去的时候,已经阻止不及了,尽管,那个小太监已经尽职尽责地给秀珠传纸条,让秀珠别去,可是秀珠依然去了,结果就发生了这种事情。
冯保听说在这件事的时候,腿一软,就坐在了地上。
其实也不是因为秀珠出事,而说因为他许久以来的猜测,忽然变成了现实——秀珠心里的人,是张居正张先生。
这是尤其让冯保难以接受的,然而没想到一切都是真的。
双重打击之下,冯保病倒了,他这辈子沉浮宦海,斗了一辈子,唯一的感情,给了这个宫女,却没想到是这么一个结局。
他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病了几日,忽然接到李太后的手谕,上面写着他传纸条让秀珠别去的事情,冯保吓得一身冷汗流下来,病立时好了吧,巴巴地来这里解释,然而解释了半晌,却也不知道自己在解释什么。
情之为物,是最让人失去理性的,连这个混迹皇宫大院多年的老太监也不例外。
李彩凤一直盯着冯保的脸色变化,她认识冯保很久了,也只有这么一次,见他如此手足无措,慌里慌张,颠三倒四地回主子话。看着这样的冯保,又想起今日儿子的那番话,李彩凤忽然长叹一声,决定放弃。
秀珠那样子的下场吧,她已经愧疚了,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权当为了秀珠吧。
等冯保走后,李彩凤就嘱咐常嬷嬷道:“把秀珠的尸首好好埋葬了吧。”
常嬷嬷一怔,瞪大了眼睛道:“主子你……”
主子前儿还信誓旦旦地要要针对张居正摆擂台来着?怎么……
“算了。”李彩凤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手里摩搓着佛珠,半晌,自嘲地道对常嬷嬷道;“你主子从来都不是那种厉害人物,如今不过是为了保护儿子,兴起了一些念头,以前被逼的时候,倒是没什么念想,如今这样子,却真的过不去,昨儿一夜都没睡,只想着秀珠这样子,想着冯保,想着张居正,钧儿也劝过我了,如今朝堂没人,让他得逞了又如何?难不成他还真的敢在百日祭典上改朝换代,谋权错位?料他也没这个胆子,所以想揽权就揽吧,且让他帮衬着钧儿,以后再说。”
常嬷嬷见李彩凤如此说,嘟囔地道:“娘娘便是算了,慈宁宫那位醒过来,可不会算完的。”
李彩凤摇头,想着秀儿扭成麻花的尸体,怎么做到的呢?
好吧,自己既然放弃了,那一切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