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谁也没想到李太后进来了，一时都愣住了，只见后面内间里走出一个宫装丽人，容貌秀美，眼眸却有些凌厉，戴着凤冠霞帔。
“母后。”朱翊钧没想到母亲跑到前宫来，忙站起来。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都纷纷跪下来行礼，乌压压的，竟有十几个之众。
李彩凤走过来，扶着朱翊钧的手，走到他身旁的龙椅上坐下，道：“免礼吧。”说着，看着最前面那个人。
长袖飘飘，他垂着眼眸站在那里，从背后晒出来一片光芒，琳琅如玉的人，却是如此……
“母后你怎么来了？”朱翊钧放低了声音问道。
李彩凤十分注重名声，哪怕做了太后，也不肯在众人面前抛头露面，今日不知为什么，怎么忽然跑到前宫这边来了？
李彩凤从那个人身上挪开眼眸，看着下面的众人，眸光在众人身上滚了滚，问道：“刚才谁说官员行乞的？”
这话虽然并不是凌厉，可把众人吓得够呛，都屏住呼吸，不敢作声。
“启禀太后，是下官。”齐侍郎快步走出人群，跪倒在地上，他大概三十多岁，身材削瘦，五官长得很硬，一看就是很耿直直的那种人，此时拱手道：“求太后娘娘做主，上个月我们京官的俸禄被用蜀锦替代了，这也罢了，这个月居然还要实物折俸，听兵部尚书杨大人说，其实国库是二十万两银子的，不过当时高阁老是许给殷茂才的，说要让殷茂才做军费的，其实殷茂才已经旗开得胜，并没有再用军费的必要了，而且他本人在当地吃大户也能肥的流油，凭什么还把这二十万两银子给他？”
这话说得声音洪亮，理直气壮，众人都互相看了一眼，看向了前面那位——其他人都不管用，那位才是这个决定的最终决定人。
“母亲，左边这个是兵部尚书。”
“这是礼部尚书王希烈。”
“这个是户部尚书王国光。”
“这个则是吏部尚书杨博，京察就是通过他来主持的。”
朱翊钧在上面悄声给李彩凤介绍几位大臣，李彩凤从前深居后宫，外臣认识的不多，如今刚刚做了太后，主要打交道的是张居正，与外界联络也是通过冯保，便是知道那几个大臣的名字，也认不全真人，如今听儿子介绍，很认真地扫了扫他们，见杨博已经是须发皆白的老头儿了，王国光和王希烈都是四十多岁的摸样，此时每个人都没有看她，全都盯着她下首的那个人。
大红的官袍，乌压压的官帽翅子，一动不动。
“张先生觉得此时如何？”李彩凤绷着脸，开口问：“京官们要上街行乞了。”
这话出口，殿内哗然，因为在群臣的眼里，李太后肯定是支持张居正的，否则也不会把高拱赶走，让张居正独揽大权，这些日子，似乎也颇有让张居正摄政的意思，不管是闹得翻天覆地的京察，还是骂声连天的实物折俸，太后这边都没做出什么表态，皇上倒是一切都是支持的样子，所以众人觉得张居正的后台是李太后无疑……
这也是很多人弹劾张居正的政策，却没有人敢质疑他的相位的原因，然而李太后这话什么意思？
难不成……李太后转向了？
不过这么一句话，殿内人人脸色大变，有几个还面面相觑，忽然使了个眼色。
张居正一直垂着眼眸，脸上无波无动，听到这话，拱手道：“启禀太后娘娘，京城有上万京官，若是求乞，那此事已经大乱起来了，而且读书人最注重脸面，怎么可能行乞？齐侍郎既然这么说，那就说出一个来，让我们看看，谁穷到这份上了。”
这话出口，大家都看向了齐侍郎。
齐侍郎跪在面前，见李太后话里头有维护自己的意思，气势越发壮了，脖子一扬，道：“张阁老，你不用这么刁难我，下官这么做，只是为了给朝廷官员留一些脸面罢了，我曾经亲眼见到下层官员在地上摆摊卖蜀锦，张阁老，堂堂朝廷官员，沦落到这种地步，与行乞何异？”
大家面面相觑，有的人点了点头，大明朝重农轻商，商人的地位很低，读书人若是从商，会被认为是一件不体面的事情，何况是朝廷官员，摆摊卖绸？那真的跟行乞差不多了。
“齐侍郎。”此时，角落里一个人忽然开口，正是礼部尚书王希烈，眼见他蹙着眉，一脸愁色道：“你这是太夸张了，你什么时候见到他们摆摊的？在哪里？身为朝廷命官，又在圣上和太后跟前，可不许胡说。”
齐侍郎撇了撇嘴道：“老王，这个你不用装了吧？我们那天下了早朝，因为要去找蒙古鞑子喜欢的礼品，一起去司郎坊，结果看到我们部三个观政居然跟一群黔首百姓一起摆摊，当时我都傻了，你还说这些不是个别现象，很多人都这样，下层官员分的蜀锦成色很差，根本卖不出钱来，如今又是一起卖这玩意，弄得价格越发低了，那位观政穷得连早餐都没得吃了，只能把这些蜀锦当布卖了。”
这话出口，众人一阵议论纷纷。
这齐侍郎说话耿直，声音洪亮，面色也堂堂正正的，不像是编造的，然而……
这也太夸张了吧？居然有朝廷官员摆摊卖绸？真是笑话了。
“还有。”齐侍郎似乎铁了心跟张居正卯上了，拱手道：“太后娘娘，您深居后宫，并不知道如今坊间的传言，都说皇上的圣明天子，新皇继位，正是继往开来，共迎太平盛世的时候，谁知道头一道旨意不是大赦天下，奖赏百官，而居然是实物折俸？弄得朝廷官员没钱吃饭，让天下所笑。”
“齐侍郎。”旁边的王国光见李彩凤听得入神，唯恐让这位进了谗言，忙不迭道：“齐侍郎，你误会了，国库是空虚了，可是下下个月，会有一笔比税进账，到时候肯定会发银子的……”
“我不是说下下个月，我是说现在。”齐侍郎怒斥了一声，拱手道：“太后娘娘，这么说吧，朝廷官员摆摊卖绸，伤的不是他们自己的体面，而是娘娘您和皇上的体面呐。”顿了顿又道：“若说国库实在没钱了，这也能理解的，大不及我们都咬牙自己挺过这几个月，可是明明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