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齐侍郎指着王国光,咬牙切齿道:“王大人今儿刚刚批了二十万两银子,您知道是要干什么吗?名义上是给殷茂才军费,其实就是让他收入囊中!”
王国光见齐侍郎把所有矛头对准了自己,气得胡子吹得老高,拱手道:“太后娘娘明鉴,这二十万两并不是我们许给殷茂才的,而是当日高阁老在的时候,他当众许给殷茂才的,这个,朝廷上的官员都见到了的。”
“可是眼下大家俸禄都没得法,为什么要给殷茂才贪了?”齐侍郎怒目圆睁:“朝廷体面重要,还是一个贪污的将军重要?”
王国光忽然有些哑然,看向了前面的人,所有人都看向了前面的人。
张居正似乎一直并没有参与争论,此时见众人看过来,抬头拱手道:“太后娘娘,您说呢?”说着,抬起了头,一双犀利的眼眸射了过来,殿外的光明映着那张如玉的脸,流光在他脸上拂动着,可是并没有什么表情。
李彩凤等的就是这句话,不过她到底尊重儿子,回头看着朱翊钧道:“皇上,您说呢?”
朱翊钧咬了咬嘴唇,为难了。
本来对于一个十岁孩子,理解这种事情就有些困难,本质上他也不愿意把那些银子给殷茂才,让那些下层京官跑到集市上去摆摊,齐侍郎说得好,多伤体面啊,然而想到张居正给自己提前嘱咐得种种,蹙眉道:“边防乃军国大事,京官们顶多饿几天肚子,死不了人,可是殷茂才那边若是出了事,说不得就是兵凶战危,所以朕觉得……”
说到半截,他听到身边步摇叮咚作响,一瞬间,忽然悟到母亲是来干嘛的了,猛地收住口,道:“母亲,母后,儿臣觉得都有道理,您说呢?”
李彩凤冷冷一笑,低头扫视了一下群臣,缓缓道:“本宫小门小户出身,颇为知道底层艰辛,朝廷体面是一样,下层官员的生活为难,是最为可悯的。”说着,叹了口气。
群臣对望一眼,知道太后这是偏着齐侍郎了,却不敢多说,只称颂道:“太后说的是。”“太后娘娘仁德。”
李彩凤说到这里,就不再说了,忽然转头对张居正道:“张阁老,皇上刚刚登基,百废待兴,内阁只有你一个人,倒是有些太过操劳了,您说呢?。”
这话出口,众人又是一阵哗然。
太后这是怎么了?太后疯了吗?太后难不成要换首辅?
众人忽然意识到太后这话的意思,朝廷再次会掀起惊天巨浪,不由人人变色,他们当中有很多是张居正刚刚提拔起来的六部堂官,屁股还没坐稳,又要变动了?
正猜疑间,听李太后又道:“内阁名单就由张先生你来拟。”
众人听了这话,提起来的心,又慢慢放回去了。
内阁如果是张居正来拟的话,肯定都是张居正的人,那么内阁里只有张居正,又或者有更多的次辅,也没什么区别。
“好了,本宫乏了,皇上你还有什么事?”李彩凤回头问朱翊钧。
朱翊钧忙摇头道:“没有了,母后。”说着,站了起来,众人知道这母子俩是有话要说,忙叩头奉送,李彩凤携着儿子的手站了起来,转身正要回去,忽听有人道:“太后娘娘,您是个最体贴下人的,这件事到底怎么办?难不成让京官们一直摆摊不成?”
这话说得十分响亮,李彩凤一怔,回头,见陛阶下齐侍郎还在哪里梗着脖子跪着呢,沉吟了下,瞟了张居正一眼道:“张先生,你来太极殿云台一趟。”
那意思是要跟张居正商量之后,再做决断。
然而齐侍郎却不依不饶,道:“张阁老不会体贴下情的,否则也不会出什么实物折俸的馊主意。”
这话就说得太针对了,忽听旁边角落里有人呵斥道:“齐侍郎,问你这是做什么?太后娘娘已经做了公断,自然会有更好的法子解决,你再追问下去,便是胡搅蛮缠。”
这话说得十分慰心,李彩凤不由抬头看向那人,见正是一直替她说话的礼部尚书王希烈,他是个白面胖子,面容和善,颌下有须,见李彩凤看他,忙拱手道:“微臣相信娘娘必有公断的。”
李彩凤点了点头,携着朱翊钧的手,走出了中级殿,中级殿与太极殿隔着一个长长的玄廊,母子两个也不带太监宫女,默默地走在那白玉石的玄廊上,周围雕龙画凤,顶棚上是锦绣灯笼,旁边则是嵌着夜明珠龙形壁灯,把四周映得通明。
“母亲似乎并不怎么支持张先生的主张。”朱翊钧到底年纪小,感觉刚才李彩凤几个回转,虽然没有当面驳斥张居正,可是某种程度上,却动摇了张居正的很多根本,比如内阁再加人,比如不停地强调京官难做之类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些是针对张居正的。
李彩凤没有吱声,只是紧紧握着儿子的手,看着两人并排的身影,一步步向前走着。
“其实母后也是犹豫的。”李彩凤说了这么一句,忽然叹了口气道:“到底是犹豫的,他是有才的,可是才能治国,却也伤人,不是吗?”
“母亲?”朱翊钧停住脚步,抬头看着李彩凤,小小童子,清澈的眼。
“你陈母后昨儿被人袭击了。”李彩凤似乎要给自己增加勇气,终于出口。
朱翊钧瞪大了眼睛:“啊?这是为什么?”
“歹徒不知道怎么进去的,至今查不出任何痕迹。”李彩凤吁了口气,抬头看着远处,门口就是中级殿的出口,正午时光,便是光辉灿烂映着的台阶,她咬了咬牙道:“钧儿,你常嬷嬷说得好,我也只为了你一个人而已,你一定要急得这一点。”
朱翊钧听到这话,似有所动,再也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