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后既然让张居正去太极殿的云台等着，张居正自然不敢擅自回去，早早就去了云台哪里等着，然而等了许久，也没见到人影儿，只有几个太监宫女侍立在门口，诺达的殿里头紫烟渺渺，空无一人，正疑惑间，却见从后殿走出一个人来，正是李彩凤。一身凤冠霞帔，美人隔云端，面带微笑，眼眸里的眸光，却有点可怕。
这可怕的眼眸，正盯着自己。
张居正也不怕，只静静地拱手道：“见过太后娘娘。”
此外别无他话，连皇上去哪儿了的话，也没多问，他就是这样的人，不管如何滔天巨浪，总是风淡云轻地抹过去，也不多说一句，哪怕刚才刚刚经历过那么一场，此时也是闲庭信步一般，潇洒如云。
李彩凤忽然抿嘴一笑道：“今儿的事情，张先生不要怪本宫，本宫其实是给群臣做戏呢，你也知道，本宫也是没法子，这天下从来乜有两全之策，那个齐侍郎说的，也是情理之一。”
“不敢。”张居正拱手道。
李彩凤见他脸上毫无异色，微微杨眉道：“你不怪本宫就好，总而言之，钧儿是完全支持你的，他到底是皇上，唱了红脸，本宫只能唱白脸了。”
“不敢。”张居正又拱手道。
李彩凤凝眉盯着张居正，这种人就是有个好处，你心理无论如何厌烦于他，却也不得不承认他姿容俊雅，行云流水。
“先生不怪就好，先生记得，本宫是完全支持先生的，先生若是有什么，大胆去做吧。”
李彩凤说到这里，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了，甩了甩袖子，正要转身而去，忽听张居正在背后道：“娘娘，这天下之事，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若是要相信自己的心。”
李彩凤一怔，回头问：“什么意思？”
却见张居正已经徐徐退下，殿门只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渐渐的映入了光里头，再无痕迹。
李彩凤蹙眉。
回来的路上，李彩凤脑海里一直回响着这句话，这种话让她多少有些烦躁，毕竟自己数次对阵于他，都是处于下风，然而这一次，却无论如何输不得了，否则儿子的皇位也保不住了，然而偏生没几日准备了，还有十一日！
李彩凤心烦意乱地正要掀开轿帘透气，忽见素枝探头进来问：“娘娘是回翊坤宫，还是回陈太后的慈宁宫？”
“回慈宁宫。”李彩凤断然道。
素枝瞪大了眼睛看着李彩凤。
“在陈太后被袭之事弄清楚之前，我要一直待在哪里。”李彩凤摩挲着佛珠。
秀珠临死前，尸体忽然变成麻花，一定隐含着重大秘密。
是什么呢？
就像上次的那些诗词一样，不管自己确信真相是什么，这个总是重大的线索，而且李彩凤感觉，这个线索跟陈太后遇袭击，是有关系的！
“娘娘看来是铁了心要查清楚这事儿了。”
常嬷嬷见主子居然决定住在慈宁宫，不由如此道。
“当然，已经决定了，不会后悔了。”李彩凤坐在东暖阁的贵妃椅上，素枝端过茶来，低声道：“娘娘，窦嬷嬷她们在外面回话呢。”
李彩凤摆手道：“稍等一下。”，回头问常嬷嬷：“她们如何？”
“没看出什么毛病来。’常嬷嬷摇头道：“老奴一直盯着，看着倒也谁都不像贼。”
“可是除了内贼，我想不出陈太后怎么遇袭的。”李彩凤拖着脸，凝眉道：“周围窗户关得很严，也没有任何动过的痕迹，也只有门了，对吧，可是那秀丽又说，那个人宫女就在门口，绝对没有可能有人通过他们进屋，那又是谁？”
顿了顿又道：“西暖阁总不成有暗道？”
常嬷嬷听着听着，忽然笑道：“暗道的事情，娘娘就不要想了，如果有，这皇宫可就真热闹了。”
“也不能疏忽大意。”李彩凤摆手道：“今儿就让冯保再派人查查西暖阁的布置，要内行人去查。”
常嬷嬷听了，只得答应了，见李彩凤合着眼，似乎十分疲倦，问道：“那秀丽那几个还进来不？主子。”
“先不用了，免得他们说了什么，我反而被干扰。”李彩凤摆手道：“先眼下，就是查出那个袭击陈太后的人儿，那人估计是能明白纸条上的意思的。”
常嬷嬷听到这话，眼皮乱跳，犹豫了下，走出去，对秀丽几个回了话，又走回来，见李彩凤捏着那纸条，还在寻思，忍不住道：“娘娘可是真的认定了张先生？”
听到这话名字，李彩凤眼皮一跳，撩了常嬷嬷一眼道：“你说呢？”
常嬷嬷走过来，拿起美人锤，给李彩凤轻轻地翘敲着腿道：“老奴是个笨的，不及主子心思万一，然而若是主子真的认定了张先衡，为什么不直接下手，总比这么冥思苦想地的在这里找线索强。”
这话出口，李彩凤忽然忍不住嗤嗤笑起来。
常嬷嬷知道自己说了傻话，讪讪地道：“老奴不是说过了的，从来不及主子心思于玩意的。”
却见李彩凤敲着桌子道：“若是本宫利用太后的权势，把张居正直接下狱，你说会发生什么？”
常嬷嬷眨了眨眼，不由出口道：“什么？”
李彩凤摇了摇头，却也不再说，只道：“我先歇一会儿，一会儿子让冯保过来。”
常嬷嬷忙点头答应了，听李彩凤说要歇会儿，忙停下了手，拿着扇子，给李彩凤轻轻地扇风。
冯保知道李彩凤有事，一直在后宫司礼监这边候着，听太后传召，一溜烟去了慈宁宫，李彩凤刚刚吃了午膳，正在饭厅里行食，冯保进来叩头。
“说，查到了什么？”李彩凤背着手，脸色凝重。
冯保知道眼前这位若是真的上了那根弦，便忽然变得精细得可怕，因此不敢怠慢，细细地道：“镇抚司那边已经下了通缉令，寻找京城里的可疑之人，御林军火枪营也严阵以待，东厂这边的锦衣卫都派出去了，有的则进驻后宫这边，因为进来的都是武功高手，虽然明面上不像是戒严，可是这皇宫里头便是一只苍蝇飞起来，也瞒不过去的。”
李彩凤满意点头道：“尤其慈宁宫这边。”
“没说。”冯保道：“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严实着呢。”
李彩凤听了这话，沉吟着道：“冯保，你认为这歹徒到底是谁？是武功高手？”
冯保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笑。
“笑什么？”
“应该不是吧，娘娘，这武功高手，可不是那神仙一般飞来飞去的，无论如何总是有痕迹的，而发生这事之后，奴才立时派人把周围翻了个地缝，结果什么也找不到，所以不像是外人。”说着，冯保指了指西暖阁这边。
“然而常嬷嬷跟我说，她也查过了，秀丽那边也没什么问题。”李彩凤道。
冯保挠头道；“这奴才就不知道了。”
“你知道。这事可能跟秀珠有关系。”李彩凤忽然又开口。
冯保本来早把这种事挪出去了，可是被李彩凤这么一说，就像是走着路的时候，天上忽然掉下来一块巨石，一下子砸在了心上，因为没有防备，竟然有些喘不过气来，可是他到底是历练过的，一抬头，见李彩凤紧紧盯着自己，苦笑道：“娘娘，不管如何，只能先顾眼下，太后能被袭击，这事闹出去，怕是惊天动地。”
李彩凤嘿了一声道：“惊天动地的事情多着呢，想惊天动地的人，也多着呢。”
冯保一怔，感觉李彩凤另有所指，这两天出事忙乱，他也没来得及多想，然而被李彩凤这么一说，忽然想起秀珠是张居正的人，所以……
所以……
正恍惚里，听李彩凤又道：“你是东厂都督，去坊间查一下，到底哪些下层京官是不是真的摆摊，若是有什么动静，及时告诉我，另外关于张居正这两项政策的民间反应，官场各个人的态度，也要及时告诉我。”
冯保连忙答应了，心里却暗暗吃惊，娘娘这是……真的要亲自干政了？
李彩凤吩咐完了，也乏了，让冯保去办，自己去西暖阁看望陈太后，见陈太后还没醒，又亲自问了太医，听太医说，性命无忧，这才回到冬暖阁，常嬷嬷让她提早歇息：“娘娘，你这是好几天没睡呢，赶紧歇着吧，天大的事情，您得有个好身子呢。”
李彩凤听了这话，觉得也对，总而言之，一切都摆开了的，先休息再说，因此早早就洗漱上了床，刚刚朦胧睡去，忽听那边呼喊起来，吓得一下坐起来，问素枝道：“素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