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母则强呐,娘娘是在为了保住皇上的皇位拼命呢,离百日祭典又近了一日,娘娘估计急死了。”
晚上的时候,素枝跟常嬷嬷窝在暖阁门外闲话,常嬷嬷如此道:“贵妃娘娘是我打小看着长大的,其实呢,人是百变聪明不过的,可谓七窍玲珑的人儿,然而她并不显山漏水,反而有时候显得笨笨的,这才是真聪慧,那个时候在王府里出头的人,基本上都被陈太后给弄死了,反而笨笨的贵妃,生了儿子。这就是大智慧,这智慧呢,在当贵妃的时候,也显不出来,因为不需要呐,陈太后在哪里摆着,她现出来,不是让陈太后针对她吗?所以她就隐藏锋芒,只要保护儿子好好的就行,然而现在却不能不上架子了……”
说到这里,常嬷嬷忽然收住口,娘娘被逼上架子两次了,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然而她欢喜吗?
娘娘眼里的平静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锋利如刀。
这样的娘娘,常嬷嬷觉得很好,可是如果换个位置,站在娘娘的角度来看,她的天性,常嬷嬷比谁都明白,想必是觉得累吧。
这么想着,常嬷嬷越发心疼起来,忽然听到外面有人说话,隐约像是邱得用。
因为两宫太后都在这里住着,这里守卫得宛如铁通一般,太监们是不能进女主子的寝殿的,邱得用也只在外面待着,只是这中时候,他在外面做什么?
常嬷嬷站起来,走出去,见窦嬷嬷也出来了,两人相对一笑,常嬷嬷问:“陈太后可好些了?”
“吃了药睡着呢。”窦嬷嬷道。
常嬷嬷动了动嘴唇,没说什么,昨儿李彩凤嘱咐了,把王太医的药给换了,另外用了一些醒神的药物,窦嬷嬷却什么也说……
殿门吱呀开了,一个宫女进来道:“窦嬷嬷,常嬷嬷,外面邱公公说,冯公公求见。”
窦嬷嬷奇道:“这么晚了?冯公公怎么来了?”
常嬷嬷确实知道的,忙道:“快让冯公公去花厅。”顿了顿道:“娘娘这就来。”
李彩凤听到冯保这个时候来,什么也没说,披了一件斗篷穿着软鞋就去了花厅,花厅刚刚掌灯,一片阴凉,冯保正站在哪里看鹦鹉打盹,见李彩凤进来,忙施礼,也不多说废话,直接禀告道:“娘娘,你让我派人盯着吕调阳,倒是有一幢事情,要赶着告诉娘娘,吕调阳回去之后,果然有几个臣子去拜望他,大多数是因为他入阁,不顾有些却不是。”
“高拱的人吧?”李彩凤紧了紧斗篷,坐在炕几上,见冯保脸上颇有风霜之色,想起这几日冯保鞍前马后,又丢了秀珠,忙嘱咐常嬷嬷道:“去,赶紧给冯公沏茶。”
冯保受宠若惊,忙道:“不劳娘娘吩咐。”
李彩凤摆手道:“这是应当的。”顿了顿又道:“你已经是内相了,本宫将来也不赏你什么,不过张居正对你家人做的,本宫一定能做十倍百倍。”
冯保知道这是到了关键时刻,所以太后娘娘都出招拉拢他了,忙跪倒道:“娘娘,冯保一定肝脑涂地,万死不辞。”顿了顿,觉得光喊口号没用,又道:“今晚去吕调阳家里的人,是王希烈。“
李彩凤一怔,王希烈?礼部尚书?
“是,礼部尚书王希烈,他本来是高拱的人,跟吕调阳是一路的,不过只是如此,也不足以冯保来找娘娘,关键是我们的人,已经打听清楚,对方说的话。”冯保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来道:“娘娘说过,一旦有重要的事情,不论好歹,一定告诉您,所以奴才就紧着赶来了。”
李彩凤接过那纸,静静看了一会儿道:“王希烈这么有出息呢。”
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的味道。
冯保忙点头道:“王希烈必然恨张居正的,因为如果不是张居正,王希烈就被高拱给推荐入阁了,就是当初张居正要头,王希烈才被刷下来了,这个仇可大了,如今太后娘娘显出态度了,最高兴的一定是他,他听说吕调阳入阁,觉得报仇的机会来了,半夜去访问吕调阳,说要对张居正下手。”
“要怎么做吗?”李彩凤凝神问,纸上并没有写怎么做。
冯保犹豫了下道;“大概王希烈也没想好,或者吕调阳太不成器,所以两个人说来说去,也没说个谱儿,不过王希烈是一定会对张居正有所动作的,娘娘放心。”
顿了顿,忽然又悟道:“娘娘,要不奴才去联络……”
忽听李彩凤嗤了一声道:“冯保。”
冯保一怔,忙道:“在,娘娘。”
“你主子什么时候要落魄到联络高拱旧党了?”李彩凤笑眯眯地盯着冯保,冯保立时脸红脖子粗,挠头道:“是我的不是了,娘娘,都糊涂了,娘娘若是真的要张居正死,不过一个懿旨的事情,何况如今张居正得罪了整个朝廷,正是天怒人怨的时候……”
“坊间怎么说?”李彩凤见冯保要长谈,接过素枝手里的茶盏。
“老百姓对这个没什么感觉的,就是官场反对的居多,都说张居正为了换上自己人,故意折腾所有人,找别人的茬云云,倒是对太后的态度,很多人都赞赏有加,觉得太后十分体贴下情。”冯保道。
冯保满以为李彩凤听了这话,会十分欢喜,然而这马匹拍到了马腿上,因为李彩凤正在发怔,似乎压根没听到冯保的话!
“我知道了哦,辛苦你了,冯公公,你如今是我最信任的事情,所以只能身兼数职,先辛苦着些。”李彩凤发了会儿怔,摆手道:“若是这几日真累着了,找个替代的也没关系,你好生休息一下就好。”
冯保听了这话,却低下了头,没有应承,半晌,摇头道:“奴才愿意这么累的,娘娘,没关系的。”
李彩凤听得这话诧异,低头盯着冯保,冯保却把头低得越发低了。
花厅上点着龙凤盏,一只飞蚊飞了进来,围着那光亮飞舞着,盈盈嘤嘤作声,因为陈太后的病,大部分都不得休息,很多太监宫女蜷缩在廊檐下打盹,不小心传出细微的鼾声。
'“因为秀珠吧。”李彩凤把茶盏放在了案几上,叹了口气,如果是白日,她大概即使知道,也不会提起,然而在这样的月夜,她忽然变得心软了,又或者,变得有些多情善感。
冯保身子微微发抖,沉默了会儿道:“奴才少年入宫,这么多年了,什么都麻木了,唯独对那个丫头,忽然多了一份心,这份心平日里看不出来,然而等到发现失去的时候,心就缺一块,再也补不上了。”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呜咽起来。
他也跟李彩凤一样,若是平时白日,死也不会说这个的,然而在这样的月夜,他忽然想跟女主子说说,说说那种缺了一块的感觉。
李彩凤听得唏嘘,却不愿意再多表露什么,只道:“冯公公放心,这件事过去了,本宫补偿你好几个好丫头。”
冯保苦笑,天上地下,就是秀珠一个,哪里来的那么多个?贵妃娘娘天纵英才,什么都悟得透,然而就这么一点,却是不懂的……
不懂吗?
李彩凤回到东暖阁躺下的时候,翻来覆去,没有睡着,常嬷嬷因为在陈太后那边监督秀丽几个,没有过来,素枝值夜,在门口停了半晌动作,忍不住了,悄悄溜到对面的,叫了常嬷嬷。
常嬷嬷正靠着门口打盹呢,听到素枝叫,唬了一跳,问:“怎么了?娘娘出了什么事?”
“娘娘跟冯公公说完话,一直翻来覆去的……”素枝说了半截,就不说了。
常嬷嬷眼眸微闪,叹了口气,道:“你替着我。”顿了顿又道:“秀丽已经歇息了,窦嬷嬷在值班。”
素枝点头,想了想,唯恐自己照顾不到,叫醒了素翎几个,让一个跟着自己,其他是三个继续守在东暖阁值夜。
“娘娘,没睡呢?“
常嬷嬷悄无声息进来,也不掌灯,只拿了个杌子,靠着这边坐下来,拿着扇子,给李彩凤轻轻摇动。
李彩凤又翻了个身,面朝这里,道:“嬷嬷,冯公公今儿说的话,有点触我了,他这样在人堆里扎着的,忽然对秀珠动了心,然后一发不可收拾,竟然被摘了一块去。”
常嬷嬷“嗯”了一声。
“我说不清,当然,对于王爷,我……好像没有这种感觉。”李彩凤平日里绝对不说这个,可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她要说,要说出来:“我不是指的情情爱爱,我说的是,怎么说呢。”
李彩凤翻了个身,叹了口气:“说不清了。”
常嬷嬷却似乎了然于胸,道:“娘娘,你从前在王府里头,在皇宫里头,一直是远离是非,老奴跟着你这么多年,感觉你的眼睛是很平静的,像是没有风的湖面,而如今……却是一把刀。”
李彩凤听了这话,身子微抖,引得拔步床也晃了晃,发出“咯吱”的声音。
“不过娘娘不是说过了吗?所作所为,不求问心无愧,只求护得住皇上一人尔。”常嬷嬷说完,幽幽地道:“其实按照老奴的心思,如今的娘娘,是不快活的,但是只要打倒张居正,白百日祭典上,把皇上的位子稳住了,您老就可以退了的。到时候娘娘会重新找到平静。”
李彩凤听到这话,叹了口气,挪了挪身子,无声无息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