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彩凤确实懵了,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两个证人,忽然听到陈太后那边呜咽了一声,用帕子擦着眼睛,颤声道:“妹妹,没想到你这么记恨我,居然如此苦心设计我?我以后不跟你争了就是。”
这话又引起一片哗然,因为陈太后这话,等于间接地证明了妙音的话——一切都是李太后为了争权做的!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李太后纵然不被削职,也不可能在太后的位置上稳坐着了,所以大家都议论纷纷。
“这是怎么回事?”
“是啊,都糊涂了!”
“李太后,您有什么话说?”杨启刚才还有些退缩,此事件局面反转,立时快步跟上,大声道:“难不成一切都是你做的?”
“嗡——”
就在众人又要议论的时候,忽然听到一声清朗平静的声音道:“当然不是李太后所为。”
“哗——”
谁也没想到一直没说话的张居正,忽然开口了,而且是为一直指责他的李太后说话!
众人都懵了,连议论都忘记了,面面相觑,看着前面那个男人,却见那个男人慢慢地走上祭坛,神态优雅,潇洒如云,上了之后,环视四周,最后落在了妙音身上,忽然抬头看着李彩凤道:“太后娘娘,其实你苦心要追踪幕后,并没有错,因为这个势力是在企图控制后宫,她们在后宫有安插了很多棋子,这些人因为受过特训,也吃过药,所以只能永远终于她们,她们,才是要控制后宫的人!”
张居正声音清朗,此时众人都静下来聆听,因此所有人都听到了。
控制后宫?
好大的胆子!
那些人是谁?
就在众人想问的时候,见李太后嘶哑着开口道:“她们……是谁?”
张居正微微一笑道:“不是你,也不是我,太后娘娘可记得那个死去的孙嬷嬷……”
李彩凤脑袋“嗡”地一声,终于想起来了,安南公主!这个人,冯保曾经跟自己提过,据说专门做暗道,培养女性作为势力,后宫也曾经有人发现过痕迹,然而……
然而……
她居然把这群人给忘记了……
“是她们?“李彩凤茫茫地问,因为打击太过意外,她有些回不过神来,若不是常嬷嬷和素枝扶着,几乎要倒在地上。
“是他们。”张居正笃定地点头道:“她们的痕迹被你发现了,所以起心要除掉你,除掉你的方法很多,其中一个,就是要首辅和太后自相残杀,她们伪造出我要在祭典上提出改制的信息,通过锦衣卫传给你,你通过调查,发现王庆东确实有异动,自然认为我胆大妄为,应该除掉,后来在后宫和前堂细心发现,终于发现了痕迹,于是才有今日这一幕,可是呢,妙音其实是安南公主一派的人,她就是要在这种时候咬你一口,让你身败名裂,陈太后成为后宫之主,她则通过控制陈太后控制后宫。这也是为什么她在陈太后的卧室里待了一夜,一下子就把陈太后治好了的原因。”
“你胡说!”陈太后听到这话,气急败坏地训斥了一句,可是忽然意识到什么,又后退一步,捂住了嘴。
下面又是一阵小声的议论声,然而大家为了听到上面说话,都放低了声音。
李彩凤静静地听着,眸光落在了王耀宗那个老奴身上。
“至于这个老仆嘛。”张居正冷笑了笑,高声道:“娘娘,你可看过当时的尸格和状子?”
李彩凤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是知道张居正这次是维护自己,若是稍有不慎,怕是万丈深渊,因此点了点头。
张居正扬了扬眉,把那状子掏出来,道:“冯保!”
冯保就在王庆东身边,被台上这一幕幕弄得晕了,听到这话,被张居正的气势所逼,不由自主走上来。
“你念一下。”张居正递给冯保。
冯保也不知道张居正什么意思,可是也明白此时此刻,自己最好听从张居正的命令,因此那状子和尸格,念了起一遍。
“这个可是那三个仵作写的?当时纵火案发生的时候,你早早带着东厂的仵作去了,是吗?”张居正问道。
冯保不由自主点头道:“是,是的,张先生。”说着,不由看向了李彩凤。
李彩凤的表情没有像想象的那般惨不忍睹,这就好,这就好。冯保想起一切错误都是自己引起的,恨不得立时咬舌自尽,却又什么也不敢做,因为此事,他们都在深渊上,走任何一步,说不定都会掉下去的。
张居正听到冯保念完了,拿着庄子,扫视众人,道:“大家看好了,这个状子上写着屋子里最多的白灰,积累在了床上,这说明什么呢?按照纵火的方式,点火的地方,便是烧得最白的地方,所以可以证明纵火的地方是床上的位置,而不是门口,而且门是从里面关着的,并没有外人出入,其他的尸体都是鼻孔无灰,只有一个冒死王耀宗的尸体,是鼻孔有灰,一切的一切证明……”
张居正吸了口气,一字一句道:“这个纵火案,是王耀宗自己点的。”
“嗡——”
这一次,众人再也不顾别的,大声议论起来。
“自己烧死自己?怎么可能?”
“是啊,怎么肯能呢?王耀宗是不是疯了?”
就在众人疑惑的时候,忽听那个老仆开口道:“张居正,你怎么会知道的?”
“嗡——”
老仆那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居然是真的?王耀宗自己烧死了自己?张居正说对了?
张居正似乎并不以为,只微微一笑道:“你主子临死前嘱咐你这么做的,不是吗?”
老仆听到这话,忽然老泪纵横,呜呜地哭起来道:“我也不知道主子为什么做,呜呜呜呜。”
“你不知道,我知道。”张居正冷冷地道,说和,他转过身来,看着李彩凤道:“娘娘,你可能想象不到这个局有多大,安南公主勾结了高拱旧党,他们一起做了个这局,先是扳倒你,然后纵然我上位,皇上看我也会很别扭,所以我最后的结果也会是罢职离去,然后高拱旧党上位,妙音控制陈太后,这,就是他们的局!”
“嗡——”
“王耀宗之所以自杀,乃是因为王希烈告诉他,若是他自杀,就可以扳倒我,可以停止新政,王耀宗就是大大的功臣,若是等王希烈掌权入阁,他会在王家死后大大奖赏他们,所以王耀宗才会纵火烧死自己一家,就是受到了王希烈的蛊惑!”
“嗡——”
铺天盖地的议论声蜂拥而来,铺天盖地地包围了自己,所有人都在说话,质问,惊讶,每一双眼睛,每一个声音……
一切都像是真的,一切又都像是假的……
李彩凤再也受不住,眼前一黑,陷入了黑暗之中……
“娘娘,娘娘,两位娘娘都晕倒了——”
尾声
等李彩凤醒过来的时候,一切已经结束了,朱翊钧唯恐她多想,每天进宫陪她说笑话,却什么也不敢跟她禀告。
夏末时分,一阵又一阵的风雨。
过了之后,天空忽然高了许多,万里无云的清爽。
李彩凤这种时候,感觉自己终于好了,对每天来请安的儿子提出一个要求——单独见见张居正。
因为大病初愈,她被素枝几个搀着到了乾清宫的御花园,秋日,万花齐放,花团锦簇成了一片。
李彩凤就坐在贵妃椅上,晒着暖暖的光,披着红色的斗篷,掩这着苍白的小脸,病弱扶风,人淡如菊。
“娘娘。”有声音响起,万年不变的清朗而平静。
李彩凤没有回头,念着手里的花,轻声问:“这一次,是故意教训我?”
“不是。”
“哦?”
“确实不是,虽然微臣知道,娘娘当初接到线报,上面说微臣准备在百日祭典上,让人提出改制,为了揽权,设置丞相制度,娘娘就决定对微臣下手。”
“娘娘不愿意自己儿子前面有个权臣挡着,所以想处置微臣,而之所以没有直接处置,乃是想要一网打尽,娘娘先前到了朝堂,忽然跟微臣约定三个月出效果的赌约,其实是想激微臣,让微臣为了出效果,做的事情更凌厉一些,这样子引出的祸患,便会越多。”
“不得不说,娘娘做的很巧妙,一边在后宫挑开秀珠的身份,让皇后对付秀珠,逼得秀珠自杀,然后又故意纵容歹徒袭击皇后,默认秀珠厉鬼的传说,其实就是想看看皇宫里,有多少微臣的人……”
“娘娘在后宫如此,在前朝的招数更是巧妙,先是表示自己对新政模棱两可的态度,然后让吕调阳入阁,在群臣面前表明微臣的地位不是那么不可动摇,然后微服私访,表示对王耀宗的同情,这样子很多人的怨气就被引起来了,也会让微臣的死党跳出来反驳,后来单独见六部堂官,一边让微臣大胆去做,一边又对反对者表示同情,如今浑水被搅乱起来的时候,娘娘就明白在朝中,微臣到底有多大影响力,有多少死党,这样子,在设置了这么个天罗地网之后,娘娘就能除恶务尽,把微臣的势力连根拔起。”
“哦。”
“不管是秀珠自杀,秀丽自杀,还是王耀宗自杀,这一桩桩事情,其实有娘娘故意纵容,无形推动的,娘娘在布局,却没有想到蟑螂在前,黄雀在后,局中还有下棋人。”
“嗯,你很厉害”
李彩凤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萧瑟道:“我不是对手。”
“那倒也不是,娘娘,微臣并不没有故意在后手的意思,微臣提醒过你,要用心,而不是用眼去看真相,微臣也是最后才明白的,并不是提前就知道的。”
“是吗?那你为什么选我?”
李彩凤终于回头,花枝之下,人美如玉,气色却萧萧,眸光里也是黯淡的,没有亮色:“其他的事情,我已经一一都想明白了,就是有一点,无论如何也不明白,当时我揭发你的时候,你其实有很多选择,可以选陈太后,可以选安南公主合作,甚至也可以先与高拱合作,扳倒我,可是四方势力,你选了我。”
“很简单。”
那个人同样站在花枝下,气度如云:“娘娘只知道微臣争权夺利,不择手段,却不知道有两个字,比任何事情更重。”
说着,张居正眼眸忽然射出光来,映着花枝烂漫,熠熠生辉:“可微臣有信心,娘娘这样的人,终归有一天,也会跟臣一样明白什么是天下。”
“什么意思?”
李彩凤问,却不见回答,抬头看去,只见一地黄花,人已渺渺。
“终归有一天,娘娘会明白什么是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