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月日,李彩凤坐在船坊上,看着船头的歌姬跳舞,因为不想惊动太多,所以谁也没请,只有翊坤宫里这些自家人一起乐呵,她斜靠着在甲板的迎风枕上,看着船头那舞姬表演,只见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很快便只见绚烂之影,不见其人,月影之下,落樱冰纷,漫天飞舞。
“赏。”李彩凤喝了一声采,那舞姬听了这话,忙停住身形,跪下来接受太后赏赐。
李彩凤借着灯光仔细打量着那舞姬,见其年纪尚幼,唇齿红白,美貌初开,也不过十二三岁,奇道:“你多大了?”
舞姬叩头道:“回太后娘娘,奴婢已经十三岁了。”
“不得了,这么小小年纪,跳得这么好。”李彩凤笑着对常嬷嬷道:“我那个时候,也是你这个年纪进府,还是个傻丫头,什么也不知道呐。”
众人听了,都笑。
舞姬大概年纪,也不拘束,听了这话,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只瞪着李彩凤。
“怎么了?”李彩凤捻起一颗葡萄放在嘴里。
舞姬歪着头:“我以为太后娘娘很老了呢,原来这么年轻,比我师父还要美貌。”
“哗——”
这话出口,众人都笑了。
李彩凤也忍不住笑,正要开口,听常嬷嬷训斥道:“你这孩子说胡话,娘娘是什么人?怎么能跟你师父比?”
“是,是。”舞姬吓得脸色一白,低下了头。
“那你以为本宫多老?是什么样的呢?”李彩凤对常嬷嬷摆了摆手,那意思不要吓着这孩子,其实这样子反而有趣。
舞姬嘟着嘴想了想;“我以为娘娘头发都白了,拄着拐棍,走起路来,都要人搀着,这才……”
众人都忍不住要笑。
舞姬不服气,梗着脖子道:“真的哦,因为小的年纪太小,跳舞都是给府里头的老太太跳的,师父说,我跳得好看,但是年纪太小,所以给老太太们跳最合适,今儿进宫说要给太后跳,我自然以为是个老太太呐。”
这是孩子话,不过却听得李彩凤一怔,下意识地摸了摸脸:“我已经很老了吗?”
“当然不是,太后娘娘很漂亮,很年轻,可是福气大,如今就能跟老太太一样享福哩。”舞姬一脸羡艳。
李彩凤却收了笑容,“哦”了一声。
“好了,你们退下吧。”常嬷嬷似乎感觉到李彩凤的情绪,忙不迭吩咐,让舞姬带着她的班子下去了,在太后的大船之外,还有几个小船,只是专门上贡食物,传递物件的,所以舞姬他们很快下了大船,向岸边驶去。
“看来我心态老了?”李彩凤盯着舞姬在水波里消失的身影,喃喃地道。
常嬷嬷出口要劝,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却忽然住嘴,不肯说了。
月明星稀,倒影在湖水上,波光粼粼的,都是片段的碎影儿,本来还热闹非凡的盛景,因为舞姬的几句话,陡然之间,变成了一种孤寒的荒芜,李彩凤觉得忽然觉得不耐烦,摆手道:“不赏了,回宫吧。”
正说着,忽听不远处一声尖叫,李彩凤一怔,听到几个太监正在喊:“叫什么,太后娘娘在这里,惊吓到太后,该当何罪?”
“去看看怎么了?”李彩凤忙站了起来,见不远处几个小船正在晃荡,看样子都是宫女传物的小飞船,不知看到什么,发出惊声。
常嬷嬷立时转身下了船坊去看。不一会儿上来,脸色煞白道:“娘娘,是个死人,好像是溺水死的,看服饰是个三等宫女。”
李彩凤蹙眉。
因为宫里头总不消停,她曾经下过狠心,让冯保清洗一遍,然而这没怎么安静几日,又来了?
“捞上来,放在岸边,本宫去看看。”李彩凤吩咐。
“娘娘还是别去了,死人都肿胀了,很吓人。”常嬷嬷摆手道:“我们去就是了,对对,让冯公公派人过来看看。”
李彩凤见常嬷嬷几乎有些语无伦次,摇了摇头,回头对素枝道:“你去,亲自去,找几个仵作太监,不用告诉冯保。”
素枝一怔,与常嬷嬷对望一眼,答应一声去了。
素枝因为伺候李彩凤,是正三品宫衔,到司刑监去找几个仵作还是使得的,因为李彩凤嘱咐不用告诉冯保,她找人的时候,也没敢说是太后吩咐,只说要仵作来,那司刑监的掌印是四喜,正好不在宫里头,掌制见是素枝,哪里敢怠慢,忙找了两个仵作太监,跟着素枝过来了。
此时李彩凤已经到了岸边,因为常嬷嬷不让她去看,她就在岸边的亭子里坐着,见素枝带着两个仵作太监,冷着脸摆手吩咐:“去验尸。”
素枝也不敢多说,吩咐那两个仵作去验尸,常嬷嬷多少也懂点,也跟着过去,不一会儿拿着尸格过来道:“娘娘。
长亭里此时已经灯火通明,借着灯光,李彩凤低头看着那尸格:“尸体肿大,嘴唇清白,瞳孔翻开,无外伤,初步定为溺亡,大约亡于前五六日”
李彩凤静静看了一会儿,道:“身份,认得出这是哪里的宫女吗?”
常嬷嬷立时转身去问那两个仵作,一会儿又回来禀告:“回娘娘,仵作说,看服饰像是御香楼的。”
“御香楼?”李彩凤眼皮跳了跳,嘴角抿过一丝冷笑:“没有外伤。”
“没有。”常嬷嬷自己答道:“回娘娘,老奴多少也懂些的,刚才看着两个仵作检验,没有外伤,应该是掉在水里死的。”
“哦。”李彩凤点了点头,沉吟了会儿道:“把尸体送到冯保哪里。回宫。”
常嬷嬷又与素枝对望一眼,立时答应了。
等李彩凤回到翊坤宫的时候,冯保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进了花厅,就跪下来道:“请太后娘娘赎罪,是奴才的不是了,这个奴婢是御香楼的。”
“是她偷的血玉簪子?”李彩凤也不废话,只脱了外面的斗篷,结果素枝的茶,抿了一口,坐下来盯着冯保。
冯保犹豫了下道:“奴才觉得应该是吓得跳河了。”
“为什么这么说?”李彩凤眸光一凛。
“因为……”冯保犹豫了下,终于道:“是这样的,娘娘,四喜去抓人,当时御香楼有三十五个奴婢,二十个太监,结果那些人很害怕,有一个居然吓得乱跑,四喜派人去追,结果跳河了,当时因为太急,也没捞到,所以……”
李彩凤听到这里,哼了一声。
哪里是太急?是因为死了人,他们想隐瞒,所以才没公开捞人吧?
“本宫知道了,你回去吧。”
冯保一怔,心道这就完了?不过也好,他吁了口气,站起来,正要徐徐退下,忽听李彩凤又道:“明儿把簪子的事情,鸟儿断头的事情,得到的线索,证人供状都拿过来。”
冯保听到这话,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心忽悠悠地沉下来,他知道自己完了,太后娘娘给自己大权,甚至还允许自己来清洗后宫,举荐的人也没说什么不好,结果却闹出一出出的不消停,所以……
太后还是决定要插手了吧?!
冯保走出宫门,一阵风刮过,忽然觉得浑身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