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宫
“娘娘这是决定自己管了?”常嬷嬷扶着李彩凤躺下,喜上眉梢。
李彩凤却没那么好心情,只是冷着脸,闭着眼,就在常嬷嬷要放下幔帐的时候,忽然开口抱怨道:“都死了人了,还能不管吗?”
常嬷嬷一怔,手捏着幔帐,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释然一笑。
……
冯保尽管心里失落,然而还是老老实实地把所有的证人证词线索,都拿到了翊坤宫里来。
李彩凤起了个大早,先是去看望儿子,见朱翊钧已经上朝了,回来之后,就见到冯保拿着那匣子。
“娘娘,这是所有证人的证词供状,那些奴才的供状,公主的证词,郡主的证词。”
李彩凤“嗯”了一声,问:“那些断头的鸟儿呢?”
现如今,宫里头断头的鸟儿虽然少儿了很多,可是偶尔还是有。
冯保怔了怔,犹豫了下道:“娘娘,奴才觉得簪子才是第一位的,至于断头的鸟儿,保不齐是那个调皮的宫女太监做的,这倒是小事情,只有那簪子,价值连城,却是一等一的大事。”
李彩凤不说话了,低头看着供状,冯保一共给了两个案卷,一个是血玉簪子的,里面各种人的供词都有,一个则是鸟儿断头,这个就很简单了,上面只简略记着,那年那月,什么时候,死了一只鸭,一只鸡云云。
李彩凤看了半晌,忽然抬头道:“谁具体打理这些?”
“是奴才的干儿子四喜,如今是司刑监的掌印,昨儿因为在自己府里头,没来得及回禀娘娘,今儿奴才已经带着他来了,在殿外候着呢。“冯保恭恭敬敬地回道。
李彩凤“唔”了一声,再无话,又开始翻看那些供词。
常嬷嬷见时间长了,唯恐太后劳累,在紫烟炉里点了一支醒神香,殿内顿时升起了一股子近似薄荷香的味道。
“敏王妃是跟着公主她们一起离宫的?”李彩凤问冯保。
冯保想了想,忙道:“是,是的,亲眷们是一起走的,嘉善公主打头。”
李彩凤点头道:“当时瓷儿……郡主一直跟着公主身边吗?”
“是的。”冯保此时说话利落起来道:“郡主身边的宫女太监都说,当时郡主一直在嘉善公主身边,没有片刻离开。”
“不对。当然她们离开宫的途中,好像瓷儿与敏王妃去更衣了。”李彩凤忽然反驳。
冯保一怔,不知道太后提这个做什么,更衣是如厕的委婉说法,宫中女眷如厕,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更衣时间很长。”李彩凤抬头,喃喃道,似乎在对冯保说,又像是自语道:“更衣需要一个时辰吗?”
冯保眨了眨眼,不知道太后要说什么,自己也接不上茬,不过幸亏太后说了这么一句,就不再说什么了,又开始埋头看那些卷宗。
不一会儿看完了,又翻开那鸟儿断头的卷宗,看了半晌,道:“开始断头的时候,是在御膳房?”
“是。”冯保不明白太后娘娘为什么这么看重这个,不过仍然认真答道:“回娘娘,是在御膳房里的,是御膳房的掌制月如发现的。”
“月如?”李彩凤眨了眨眼,旁边的素枝开口道:“娘娘忘记了,月如这些日子亲自来给娘娘送好吃的呢。”
李彩凤点了点头:“让她来。”
冯保忙道:“娘娘好省着吩咐,奴才来审吧。”
其实这种事情,真正要审的,或者交给宫里头的司刑监掌印四喜,又或者交给锦衣卫镇抚司和刑部,实在用不着太后亲自出马,然而李彩凤却像是铁了心一般,道:“本宫亲自做。”
冯保心里打了个突,答应一声,回头去传月如,不一会儿月如来了,跪倒在地上行礼道:“叩见太后娘娘。”
“说说御膳房发现鸡鸭断头是怎么回事?”李彩凤开门见山问道。
月如最近早跟李彩凤身边人熟了,听到这话,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素枝,见素枝并无什么表示,忙不迭垂下眼眸道:“是,娘娘,当时奴婢多亏冯公公提携,升任了掌制,想着要好好为主子做事,早早来了御膳房,御膳房的库仓那边养着活的鸡鸭鹅,奴婢感觉那边怪怪的,就去看个究竟,结果发现了一地的断头,吓得叫了起来。“
“当时谁在唱?”李彩凤问。
月如一怔,看了看冯保,结结巴巴道:“当时……当时奴才记不清了。”
“知道了。”李彩凤点了点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想了想,又问:“对了,你在御膳房时间多久了?”
“奴婢刚来一个月。”月如回道。
“好,你下去吧。”李彩凤摆手。
月如答应一声退下了。
“娘娘,月如打小就入宫,从最低等的宫女做起,奴才看她忠诚勤勉,才升任掌制的,从前宫里头人人都夸她能干的,就是……”冯保窥着李彩凤的脸色道。
李彩凤却不理他,只摆手道:“让御膳房那个王全来。”
冯保一怔。
“你没看卷宗吗?王全是当时跟月如一起发现断头的。”李彩凤蹙眉。
冯保脸色一白,忙亲自去找王全,不一会儿王全来了,他是御膳房的打杂,品级最低,万万不料居然能见到太后,战战巍巍地行了礼,身子就开始发抖。
“你跟月如一起发现断头鸡鸭鹅?”李彩凤问。
“是,是,不是,不是。”王全有些语无伦次。
李彩凤不吱声了。
“想清楚再回主子的话!”冯保训斥道。
王全吓得一哆嗦,答应道:“是,是,奴才……奴才是扫地开门的,那天一大早开了房门……”
“开了房门?”李彩凤忽然抓住了什么。
“是是,开了房门,拿着钥匙,进了御膳房,便要拿扫帚……”王全嘟嘟囔囔说着什么。
“你开了门,掌制怎么进来的?”李彩凤见他头脑不清,皱眉。
王全听了这话,反而愣住了,张开了口,茫然地看着李彩凤。
冯保见他的蠢样,恨不得上去踢两脚,恶狠狠地道:“主子问你话,说!”
王全“啊”了一声,挠头道:“娘娘,奴才也纳闷呢,掌印咋进来的?每次早上,一般是奴才来开门的啊。”
这话出口,常嬷嬷忽然与素枝对望一眼。
李彩凤“嗯”了一声,道:“知道了,下去吧。”说着,背着手,在殿里来回踱步,似乎在想着什么。
殿里头都知道太后正在想事,大气也不敢喘,一时殿内静寂到了极处,只有风吹动着门口的珠帘,哗哗作响。
“嬷嬷。”李彩凤忽然停住脚步,看着常嬷嬷道:“御香楼有厨房吗?”
常嬷嬷一怔,还没回答,却听冯保抢着道:“回主子,御香楼是没有的,但是因为御香楼跟御尚坊离得有些远,又是专门看戏的台子,后宫主子一旦来了,一般待的时间会比较长,所以会临时搭建一个小厨房,现成做的饭菜来吃,一旦主子们离开,这个厨房也就撤了。”
李彩凤“唔”了一声道:“这就是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她这是说什么,好半晌,听李彩凤开口吩咐道:“冯保,去找几个伶俐的太监,把御香楼周围的鹅都抓来,掏嗉囊。”
“娘娘?”常嬷嬷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开口道:“您这是……”
“去吧。”李彩凤吩咐冯保。
冯保似乎有些不明白,但是似乎又有些明白,站起来躬身退下。
他退下了,李彩凤就不肯在正坐坐着,感觉拘束,站起来向里面的花厅走去,刚刚坐下,常嬷嬷忍不住开口问:“娘娘,这是要做什么?”
素枝端着茶进来,抿嘴笑道:“嬷嬷先别问,我看着咱们娘娘简直是神人,那簪子怕是找到了。”
李彩凤却端着茶,怔怔发呆,好一阵子,忽然开口问:“那个月如……到底是什么来头?”
素枝和常嬷嬷一怔。
“娘娘,那次您见月如,她不是说了吗?是在宫里头的老人了,一直在书库那边,后来调入御膳房,被冯公公擢升为掌制。”常嬷嬷道。
李彩凤不说话了,只垂着眼眸,用茶托轻轻扣动着茶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