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出口,众人都恍然大悟,互相看了一眼,窃窃私语。
“没想到这位夫人好生厉害,不过这么走了一圈,就知道破绽了。”
“是啊,看她的架势,不知是那个京城贵人的家眷呢。”
“这么厉害的夫人,难不成是刑部大人的夫人?”
他们在窃窃私语,陈员外和童员外已经打成一团,他们各自的家丁也摩拳擦掌,似乎要撸起袖子大干一场,老鸨哭着叫道:“不要打了,大家不要打了。”眼看着大战就要爆发,冯保唯恐他们伤到了太后,忙呵斥道:“都给洒家停下!”
当时正在乱的时候,他这么一声,并没有多少人能听进去,然而地上的李媛却似乎身子一动,不可思议地抬头,死死盯着李彩凤。
李彩凤听到“洒家”两个字,皱了皱眉,转身正要出船,忽听李媛大叫一声:“太后娘娘。”
“嗡——”
众人听到这话,所有人都停下来,盯着李彩凤。
太后娘娘?
不会吧?
宫里头的太后娘娘微服私访?
这……
陈员外和童员外因为震惊,架也不敢打了,只呆若木鸡地看着李彩凤,忽然,陈员外“噗通“跪倒,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纷纷跪倒在地,“噗通”“噗通”“噗通”。
一时之间,跪倒了一片。
这个花船是江心中最大的,也是罪炫目的,旁边的赏玩的船只知道这里有事,都靠过来看热闹,忽然见所有人都跪倒了,面面相觑,不知这是搞什么鬼。
“娘娘——”李媛几乎歇斯底里,跪着爬了几步,一下抱住了李彩凤的腿。
常嬷嬷几个措不及防,看到这里,吓得魂飞魄散,立时有人过去,把李媛拉开了。
李媛拼命挣扎,嘶吼着道:“娘娘,娘娘,我有一言,说了马上去死也甘心,娘娘——”
“好了。”
李彩凤万万没料到自己身份暴露了,心里十分懊丧,然而见众人用力撕扯李媛,忙摆手道:“放下她,听她说什么。”
冯保和叱一声,锦衣卫忙把她放下了。
李媛跪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忽然笑了起来。
花船上灯火绚烂,映着她已经化了的脸和诡异的笑容,十分可怕。
“你怎么了?”
这样的诡异,让李彩凤想起了月如,不由蹙眉。
“娘娘,我可见到了,我早就想见你了。”李媛口齿倒是十分清楚,徐徐抬起头,抹了一把脸,静静地看着李彩凤。
李彩凤眉头微动。
众人都说她是“大小姐”出身,李彩凤本来半信半疑,然而看到这样坐姿的李媛,她忽然有些信了,因为自己当年为了成为“贵人”,曾经下过狠功夫来锻炼仪态,到底是不是官家小姐出身,坐姿走态一看便知。
“你有什么话说吧。”李彩凤吐出两个字。
李媛如果真的是官家,那还真是有典故的。
李媛苍然一笑道:“娘娘,我是零碎嫁,您知道吗?”
零碎嫁。
这是李彩凤第二次听到这话,也是月如那个纸团上的,不由心头狂跳道:“你到底要说什么,快说吧。”
“零碎嫁,娘娘身份尊贵,大概听不得这些,怕是污染了您的耳朵,然而现在为了我父,我也顾不得了。”李媛又揉了揉脸,大声道:“零碎嫁就是娼妇,有些官家或者富户,家主死亡之后,因为无以为继,只能敞开门接客,然而不是公开的,只是暗地里的私娼,所以叫做零碎嫁。”
李彩凤眉头微蹙。
“而娘娘,我就是零碎嫁,今儿是我接客的第一个晚上。”李媛声音有些凄厉道:“而原因,是因为张阁老!”
“张阁老?”
这话出口,不仅船上的众人哗然,旁边船上的人也大哗。
这个女子跟当今首辅有什么关系?难道被首辅始乱终弃?听说当今宰相是第一美男子,难不成真的……
人们往往对这种男女私事最是感兴趣,听到这话,很多船只都溜溜地靠过来,想要八卦一番。
李彩凤心中也疑惑,问:“你零碎嫁,跟张阁老有什么关系?”
李媛惨笑道:“娘娘,据说您把这宰执天下的权力,全部交给了张阁老,是吗?”
李彩凤没应声。
“然而您以为张阁老是名臣贤相,谁知他却为了所谓的名声,胡作非为,他为了清除异己,前两年开轰轰烈烈的京察,这也就罢了,还发明了什么考成法,也就是把官员的工作都记录在册。”
“这是好事啊。”旁边的素枝忽然开口。
众人正屏气敛声地听李媛说话,忽然见太后身边的一个宫女开口,都看向了素枝,素枝脸上微红,低下了头。
李媛冷笑道:“你以为张阁老是真心为国吗?他其实是为了自己人,我爹原来是工部营缮清吏司的一名员外郎,曾经是高拱高阁老的学生,跟张阁老不是一派的人,张阁老看我爹不顺眼,当时户部拨了一笔银子给工部,大约有一千两,记录在工部的册子上,负责记录入库的那一千两银子,被上峰王郎中给吞了,却用我爹的名字记上了,结果那一千两银子便着落到了我爹头上,我爹是个清高的书呆子,摊上这事,气得回家吐血,后来锦衣卫来抄家,把他抓走了,据说在监狱当晚就吐血死了,呜呜呜。”
说到这里,李媛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哭起来:“可怜我们只不过是京城五品官,这些日子一直被实物折俸,丝绸还卖出去,哪里有银子赔偿那一千两,可是锦衣卫凶神恶煞一般,堵着我们家的门口,逼着我们还银子,我娘要自尽,却恋着我弟和我,家里的奴婢逃的逃,散的散,也根本指望不上,亲戚朋友早就不敢来了,走投无路,我只能卖身做零碎嫁,可怜我官家小姐出身,却被逼迫到这种地步!”
说完,她不顾体面,坐在船上嚎啕大哭起来。
众人听到她的话,都十分同情,想起刚才两个员外对她的拳打脚踢,不由怒目相视,有的则瞪着那个老鸨,有的则看向了李彩凤,心道这姑娘真是好运到,居然遇到了天下最尊贵的人,而且很明显,太后偏向李媛,否则也不会亲自查探,给她伸冤了,便是因为这个,众人都带着希望,看着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