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常嬷嬷见李彩凤站在那里，许久不说话，低声提醒了一句。
李彩凤“哦”了一声，叹了口气道：“你的遭遇确实让人同情，冯保，去给锦衣卫说，免了这银子，并且把这案子交给刑部，就说本宫说的，让他们好哈查查，到底银子落到谁头上了。“
众人听到这夫人自称“本宫”，又是一阵翁然，因为太后对他们来说，仿佛天上的人，忽然落到了身边，犹然不信。
冯保却暗暗叫苦，太后暴露了身份，以后这保卫科难了，他只能大肆调集人马来保护太后了，听到太后吩咐，忙拱手道：“娘娘放心，奴才这就飞鸽传书。”
“娘娘——”忽然，李媛大叫了一声，把众人吓了一跳，都看着她。
却见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身上本来穿着一件袍子，此时却当啷在肩头了，披头散发，宛如女鬼，只是因为哭得太多，把妆容都哭没了，反而露出本白的脸，果然眉清目秀，一派婉约，倒是个好摸样。
“娘娘。”李媛吸了口气，大声叫了一声。
冯保皱了皱眉，心道这女子也太多事了，太后娘娘亲自给她撑腰，她还要什么。
“娘娘，我不要再审理这案子，我爹运气不好，摊上这种事情，我认了。”李媛一字一句道。
她力气不足，声音很小，但是耐不住众人都要听她说什么，诺大的江面，只有风吹波浪的声音，所以这声音也穿出来了。
“那你要什么？”李彩凤冷然问。
“要张阁老下台！”李媛忽然恶狠狠地吼道。
这一声用足了力气，谁也没想到这小女子会有这么大的气力，都唬了一跳。
“张阁老下台？”李彩凤有些嘀笑皆非，讲真，虽然这件事是考成法引起的，可是跟张居正还关系真不大，他估计压根都不知道这件事。
“是，娘娘，我不仅仅是为了我爹，娘娘，我是为了天下人。”李媛似乎缓过气力来，提高了声音道：“娘娘，考成法也许您还不是很清楚，乃是把官员的差事记录在册子上，用这个来赏罚分明，这法子看着确实好，却给了很多人作恶的时机，因为册子是在上司手里的，上司若是想整你，根本不用出手，就像那个王郎中，他贪污了一千两银子，赖在我爹头上，压根不用做什么手脚，只用毛笔在考成册子上写上我爹的名字就行了，那么……”
李媛环目四顾，扬声道：“这天下千千万万的官员的性命前程，岂非都掌握在这些主官手里？他们若是想要作恶，只用毛笔一划就是了，不是吗？”
这话出口，很多人拍起巴掌来，他们中间有的人是官员，早就被张居正那紧箍咒一样的考成法给逼坏了，所以鼓掌叫好，其他老百姓也不懂这些，但是看到一个小女子侃侃而谈，又是“天下”又是“性命前程”，也纷纷鼓掌叫好，一时之间，江面掌声雷动，都在为李媛叫好。
李媛仿佛受到了鼓励，刚才还是被人凌辱践踏的额贱人，此时却仿佛女英雄一般，不由挺直了身子，对着李彩凤道：“娘娘，民女只不为父亲，只为天下掏一个公道，自从张阁老上台之后，又是实物折俸，又是考成法，几乎官不聊生，他若是真心为国也罢了，其实是排除异己，娘娘，这个阁老真的用不得，若是再不让他下台，就会有无数我爹这样的悲剧，有我这样的悲剧，很多官家小姐，就要为奴为娼了，呜呜呜呜。”
说到后来，几乎泣不成声：“我从前也是金娇玉贵，从来都是乳娘丫头伺候着，哪里受过这样的苦，还要陪着这些粗鲁男人，被他们摸来摸去，被他们……哇……”
冯保听到这里，不由皱眉，心道这女子也太……怎么能在太后面前说起这些呢？
旁边的人又鼓掌起来，像是给李媛助威，有的则看向了李彩凤，因为都十分兴奋，所以有的跪着，有的站着，有的议论纷纷，热闹成一片。
“娘娘，这可怎么办？”常嬷嬷有些急，居然有小姑娘弹劾首辅，然而正是因为小姑娘，所以你还不能跟她真的较真，何况她如此凄惨，便是稍微偏激一些，也不算什么，可是那里有当场许诺的？
首辅那里是那么好弹劾的？
朝廷上百御史，天天弹劾首辅，都没用，何况一个小丫头？
“你的事情，本宫知道了。”李彩凤一直沉默不语，此时缓缓开口，众人知道她的身份，见她开口，都肃静下来，敛声静气听她说话。
“首辅的事情，本宫回去要问问才知道一二，但是你父亲的案子，却能马上办，你能为父伸冤，也算是个孝女，这样子，本宫让……”
“娘娘。”李媛忽然截断李彩凤的话，走到船边上，道：“娘娘，您若是不肯法办了这祸害天下的张阁老，李媛愿意死！”
这话出口，众人翁然，很多人不由赞叹：“真是个烈女啊。”
“是啊，这是为天下死啊。”
“果然是官家小姐，才有这样的气度。”
“是啊，就不知道太后娘娘会怎样了。”
“太后娘娘是好人，你没瞧刚才亲自出马救下了这姑娘，一定会护着这姑娘的。”
“可是张阁老可是首辅啊，不是太后任命的吗？他们……不会是一家子吧。”
常嬷嬷就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话，气得咬牙，暗地里对着冯保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别让这丫头发疯了，居然还当场胁迫太后？真是吃了豹子胆了。
冯保会意，使眼色让锦衣卫拿下这姑娘，其中一名暗卫正要走向李媛，忽见李媛大喊一声，一下脱了外袍，吼道：“娘娘，您这样袒护张居正，李媛愿意为天下死！”说着，掏出一把匕首，一下捅到了胸口上，翻身跳下了江去。
“哗——”
众人嗡嗡成了一片，很多人低头去看，却见江水上咕嘟咕嘟地冒出血水来，李媛再也没浮上来。
李彩凤没想到李媛真的自尽了，不由呆住了，见江面上开始冒着血水，忙摆手道：“救人。”
冯保跺脚道：“还不赶紧捞人？”
太后要救的人，结果自杀死了，这算什么？
很多暗卫立时跳入江中捞人，然而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捞人捞得太晚了，居然没找到人。
正在这时，镖旗营的军时接到飞鸽传书，已经连夜奔驰到了这里，一下子把江面给围了起来，当头的千户长叫尹峰，见到李彩凤的船，立时纳头便拜：“拜见太后娘娘。”
众人正在议论纷纷，此时此刻，仿佛有些忘记李彩凤的太后身份，然而忽然见到这么多军士把自己围了起来，纷纷变色，有的想跑，有的想靠岸，乱成一团。
“护驾！”常嬷嬷喊了一声，十几名锦衣卫跑了过来，护住了李彩凤，李彩凤摇了摇头，转身走回了自己的船只，她本来不欲暴露，结果没想到李媛如此灵敏，居然……
她也太灵敏了吧？
李彩凤坐在船里头，微微掀开了帘子，看着外面混乱成一团。
正在这时，忽然见李媛的那个船只上，站着一个人，白衣黑发，阴森森的——月如！
“啊。”
李彩凤吓得一哆嗦，帘子掉了下来。
她忽然想起什么，打开纸团，见上面写着：“太后遇到了零碎嫁，亲自破案，救了女子，然而女子不领情，反而放她更难堪。””
“娘娘，尸体没捞到，不见了。”此时门外的冯保禀道。
李彩凤握着纸团，呆若木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