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在重要通商口岸及南北要冲富庶之地如南京、扬州、苏州、松江、杭州、荆州、大同、德州以及北京近畿通州张家湾等处设立十大税关。这些税关堂官,都由所在州府的佐贰官同知担任。前年,新任户部尚书王国光履职之初,鉴于十大税关征税不力,建议张阁老,让这十大税关的官员改由户部直接任命,张居正欣然同意,为四品巡税御史,与知府平级,都身着四品云雁补服,因此得名,那位史龙史大人,乃是御膳房庞德的外侄儿,所以才做了这个四品巡税御史。”(2)
知县王忠文跪在珠帘后,拱手回答李彩凤的提问。
许久没有得到回应,不由抬头,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又低下了头去。
“什么时候升堂,公审那个税官史龙。”珠帘那边传来太后的声音。
王忠文听这话,不由一怔,史龙是四品,比他还高着两级呢,哪有他审的道理?然而太后这意思,似乎已经授命他来审?想了想,试探地问:“太后娘娘觉得什么时候好?”
“百姓觉得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吧。”李彩凤回道。
王忠文明白了,太后这是要让史龙欺压过的百姓出气呢,忙低声答应了一声:“是。”想了想,又问:“娘娘,那个米粒银的田赋,若是免了的话,今年的进项,怕是要少五万两银子了。”
李彩凤“哦”了一声,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再也无言。
王忠文只见珠帘摇曳,一抬头,见旁边站着李用摆了摆手,忙叩头退了下去。
“娘娘,您真的全部取消子粒银的田赋?”常嬷嬷有些不相信,讲真,如今的后宫已经是最节俭了,因为皇上年纪小,没有后妃,剩下的不过是太妃和两宫太后,再加上张居正日日说国用不足,太后几乎把自己的日常用度降低到了最低点,除了皇上哪里一律不准克扣之后,其他人也是能节省为主,便是如此,再取消了皇家的主要的田产税负……
那还不得喝风?
常嬷嬷心里打量着,却不敢说,因为最近太后娘娘有些古怪,仿佛有什么心事似的,却半点风声不肯透漏,所以她也不敢多说。
李彩凤没有住在皇庄,只在县衙安置下来,自然一切从简,此时听完县官的回话,坐在那里端着茶发怔,半晌见众人都看着自己,忽然笑问:“你们说,张居正弄了税官,直接收钱,好不好?”
常嬷嬷与素枝几个面面相觑。
“我觉得不好,娘娘,您瞧今儿遇到那个史龙,简直是……不能说了。”素枝大着胆子开口。
“就是啊,简直是欺压百姓的混蛋。”素翎性子直爽,开口训斥。
其他几个丫头也附和着。
李彩凤抬头看着常嬷嬷,常嬷嬷到底老道,筹谋下道:“国库没钱,张阁老这是也没法子的办法。”
“然而你没听说吗?从前划定的田产是十亩,后来因为其他原因,变成了五亩,但是老百姓还得交十亩的田赋。”说到这里,李彩凤停了停,叹了口气道:“我爹是个铁匠,倒也没经历过这种苦寒,然而穷人家的那种窘迫,我真的感同身受。”
常嬷嬷与素枝几个互相看了一眼。
大家都知道太后小门户出身,此时太后忽然提起了这个,大概是真的被那些百姓给触动了。
“其实太后取消了米粒银,也是好的。”常嬷嬷有些后悔刚才说的那些话。
“李彩凤摇头不语,忽然站了起来,看着窗外,负手许久,忽然道:“升堂审史龙的时候,一起去看看吧。”
……
因为太后要观刑,王忠文自然不敢怠慢,第二日一大早就准备好了,也早早贴出了告示,让百姓来观堂,皇庄县的百姓都恨透了这些税官,听说史龙被太后拿下要上邢,宛如过节一般热热闹闹地赶来,一时县衙大堂外人山人海,人人雀跃。
李彩凤则包下了大堂对面一个酒楼,站在二楼的窗户前,低头看着浩浩荡荡的人群。
“没想到这税官如此招人恨。”李彩凤看着人群脸上的表情,摇了摇头。
素翎在旁插口道:“张阁老果然倒行逆施啊。”
常嬷嬷瞪了素翎一眼,摆手不让她瞎扯,正要说话,忽听鼓声震动,县太爷升堂了。
人群中发出一阵欢呼,王忠文走到堂上,因为他知道太后在观堂,所以不敢怠慢,把惊木一拍,呵道:“带犯人。”
外面的人群有欢呼起来。
正在此时,却见牢头慌里慌张地跑上来,跪倒在地,颤声道:“不好了,大人,史龙……被人杀死了!”
因为人声鼎沸,王忠文几乎没听清,他把惊木一拍,呵斥:“肃静。”又问了一遍道:“什么事?”
“犯人……被人杀死了。”牢头几乎要哭出来,他也知道这次升堂是太后的授意,然而人死了,这可怎么办?
这下外面的老百姓都听到了,人人变色,大声议论起来。
“怎么会死了呢?”
“是啊,被人杀死了。”
“谁杀死的?太后?”
“有可能,我听说当时……”
……
“怎么会这样,娘娘。”常嬷嬷站在李彩凤身边喃喃,这是最佳位置,离得也近,所以听得一清二楚,。
说了半天,见李彩凤一声不吭,一回头,见李彩凤俯身盯着街头上某个人,忙道:“娘娘?”
“那边。”李彩凤忽然指着街头拐角,忽然抬头看着众人的惊色,闭上了嘴,又看了看大堂,回头道:“冯保。”
冯保立时从下面上来道:“娘娘。”
“让牢头把史龙的尸体抬过来。”李彩凤吩咐。
冯保犹豫了下,立时答应了下楼去了。
“娘娘,你刚才让我们看什么?”常嬷嬷依然盯着那拐角,心里奇怪。
李彩凤摇了摇头,没吱声,不一会儿,冯保指挥人抬着史龙的尸体上来。
“让仵作过来验尸。”李彩凤打了个手势,走到贵妃椅上坐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吩咐:“本宫在这里等着。”
冯保感觉太后似乎生气了,不敢耽误,立时找了两个仵作太监,不一会儿验尸完了,仵作回道:“娘娘,这史龙确实是被人所杀,是被掐死的,他的脖子上有掐痕。”说着,献上了尸格。
李彩凤却不看,站了起来,走到史龙的尸体前,低头看着。
“娘娘,小心晦气。“常嬷嬷小心提醒,谁知却见李彩凤蹲下来,低头认真打量着史龙,忽然伸出手,扒拉开史龙的手心,拿出一团纸来,站了起来道:“我知道了。”说着,站了起来,看向窗外。
此时人群像是炸锅一般,嗡嗡成一片,说什么的都有。
王忠文似乎十分恐慌,犹豫着是否过来给自己谢罪,李彩凤没心思应付这些,吩咐冯保下去处理,又小声对常嬷嬷嘱咐几句,便下令:“上车,去皇庄。”
“娘娘,这史龙死了可坏了,他胡说八道,诬陷您跟张阁老的事情,大家都听到了,然后您把他打入大牢,他又忽然死了,那些王八羔子还不定说出什么来。”
在车上,常嬷嬷忧心忡忡地道:“这可不比别的……”
素枝也觉悟过来,脸色大变道:“是啊,这人死了,很多人以为是娘娘做的吧?那岂非坐实了杀人灭口……”说到最后,忽然捂住嘴。
众人听素枝这么一说,都反应过来了,相顾失色,史龙当时守着上百农户,大肆宣扬太后如何心爱首辅,太后听到之后,大怒之下把他打入大牢,如今莫名其妙被杀死,倒像是太后做贼心虚一般……
这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丑闻!一旦传开了,怕是要地动山摇!
大家终于意识到了这件事的可怕之处,忽然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喘地看着太后。
李彩凤却像是早已料到,神色一直淡淡的托着脸,看着窗外,阳光晒着她娇美的面容,鼻子上卷起一层绒绒的光来,静谧到了极处,只是手心里紧紧抓着什么——纸团。
纸团上写着:“巡税御史胡言乱语,引起太后愤恨,太后把他打入大牢,却引起了更多谣言……”
不同于上次的目瞪口呆,这一次,李彩凤嘴角慢慢浮出一丝诡异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