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奴才让锦衣卫抓住了,在后面押着呢。”冯保回道。
“提上来。”李彩凤道。
“娘娘——”冯保似乎有些不情愿,劝道:“这种贼人若是冲撞了娘娘,怕是不妥。”
“提上来。”李彩凤竟然又冷冷地重复了一遍,吓得冯保不敢多说,只得吩咐人把铁匠给提上来。
因为周围有太监打灯,隔着帘子看去,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跪在眼前,身材雄壮,天这么冷,却依然穿着一身短衫,头上缠着白布,皮肤黝黑,战战兢兢地跪在那里:“李铁匠拜见……拜见太后娘娘。”
“李铁匠,你为什么要逃跑?”李彩凤皱眉问道。
那李铁匠浑身一震,颤声道:“小的,小的想家了,想赶紧回家,所以才跑了的……呜呜,求太后娘娘开恩,求太后娘娘饶命啊,呜呜。”
“回太后娘娘。”他背后的廖青拱手道:“娘娘,这李铁匠是最后闭关之人。”
李彩凤一怔,迅疾明白了,皇上陵墓最后闭关的时候,是不能外传的,因为从前的做法就是让这些工匠殉葬,免得让盗墓贼骚扰,然而后来这种殉葬办法实在太过违反人性,所以便采取了关押看守的政策,那些最后闭关的工匠被集中起来关押,不让他们到处乱跑,以免泄漏皇上陵墓的信息,这个李铁匠大概就是被关押之一,所以廖青才会逮捕他吧?那么……
为什么永淳公主会派人来逮他?
李彩凤感觉这里面必有蹊跷,然而那个金大成看起来完全不知情的摸样,问也白问,那么……
自己要把李铁匠交给金大成吗?若是这样,确实能讨好老祖宗,是个获得好感的机会……然而……
“搜身。”
心电转念间,李彩凤脱口说出这话来,然而说完之后,自己也诧异为什么这么说,正发愣间,见冯保已经亲自走了过去,让两个锦衣卫摁住那个李铁匠,开始搜身。
一阵风刮过,吹得灯笼滴溜溜打转,人影映在车帘上,不停地婆娑着,像是有人在发抖。
李彩凤垂着眼眸,盯着那婆娑的人影,陷入沉思……
“当啷”,忽然,有一物从李铁匠身上掉了下来,冯保立时捡了起来,跪下呈上道:“太后娘娘。”
常嬷嬷看着李彩凤,李彩凤点头,常嬷嬷掀开帘子,亲自把那物拿了过来,放在托盘上,呈给李彩凤。
李彩凤低头看去,见托盘上是个圆色黑盘,上面画着八卦五行的符号,整个盘子是用玉做成的,在盈盈的火光之下,发出琉璃的炫丽,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而凭借李铁匠的家底,绝对不可能拥有这么贵重的东西,所以……
“你偷跑不是为了想家,而是偷了皇陵的东西?吧?”李彩凤冷冷问道。
李铁匠听到这话,浑身抖得说不出话来,只结结巴巴道:“小的,小的是冤枉的,小的没有办法,小的……”说着,看向了廖青,廖青却一言不发,只低着头,攥着拳头。
那金大成忽然冷冷地哼了一声,回头瞪着廖青:“现在太后娘娘都查出此物来了,廖大人,你现在还犟嘴说来抓李铁匠的吗?”
这话出口,众人一怔。
金大成似乎知道众人不懂,转身对着李彩凤拱手道:“娘娘,臣怀疑这廖青不是来抓李铁匠的,而是来护送李铁匠的,微臣来抓李铁匠的时候,廖青指挥人阻拦,我们堪堪要打起来的时候,正撞上太后娘娘,廖大人又改口说要来抓李铁匠的,到底有什么猫腻,娘娘一查便知。”
廖青听到这话,身子又是一震,攥着拳头,官帽的帽檐不停地颤抖着。
“娘娘。”常嬷嬷听到这话,心道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老祖宗既然来抓人,娘娘把人和物证都给了老祖宗,自然能获得那位的欢心,即使不为这个偏袒李彩凤,总也能弥补一下嘉善公主给永淳公主点的眼药。
李彩凤自然明白常嬷嬷的意思,讲真,她一开始确实也是这么打算的,既然这个李铁匠是老祖宗要的人,自己趁机献上去,也是个机会,可是……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么左思右想,忽然想起来了,从前的时候,冯保曾经给她一张单子,上面写着“某某是谁的人”,这个廖青……是张居正的人?!对,是张居正的人。
李彩凤记忆极好,而且尤其注意张居正的手下,她记起来了,在那个单子上,张居正的名下,廖青的名字是摆在前面的,而且上面还做了注解——
据说这位廖青少年成才,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才名满天下,因此恃才傲物,谁也不放在眼里,结果科举屡试不第,只到了秀才便截止了,他本人十分苦恼,竟然要跳河自杀,结果张居正恰好路过,救他起来,听他说起原因,哈哈大笑,不理而去,后来廖青才知道那位救自己的大人居然是名满天下的张阁老,因此奋发图强,好歹考上了进士,但是名次并不高。
后来因为性子孤傲,官运并不亨通,最后被上司找个理由踢出了官场,当时的时候,正是高拱当政,张居正并没有多少发言权,因此也没管,后来张居正做了首辅,想起这位来,又启用了他,带着他来修皇陵,他很珍惜这个机会,努力肯干,获得了张居正的赞许,从六品连升两级,做了礼部郎中,因为这件事,还成为御史们攻击张居正“任人唯亲”的把柄,所以李彩凤记得。
廖青……是张居正的心腹?
“娘娘?”常嬷嬷见李彩凤迟迟不做决断,一群人还跪在那里等着呢,因此小声提醒。
李彩凤“哦”了一声,抬头,透过帘子再去看廖青,见廖青死命低着头,似乎不愿意让自己看到他的表情,但是身子不停地发抖,一直在不停地发抖。
“冯保。”李彩凤开口。
“奴才在。”冯保应声。
“去,找本地的县官来,现在就来,就本宫传唤。”李彩凤淡淡地道。
这话出口,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常嬷嬷几乎急得跳脚,然而她知道李彩凤是个有主意的,越是不可理解的旨意,越是不能更改的,因此只是瞪着眼看着李彩凤,却见李彩凤绷着一张如玉的脸,眼眸里透出一种犀利的光芒,那是平日温柔敦厚的李彩凤脸上找不到的东西,是那种只有在战斗的时候,才会出现的眼眸,然而不过一闪而过,李彩凤又垂了下来。
娘娘自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