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大成则一直低着头,似乎谁也不管,不过略微犹豫,便道:“宗亲们昨儿都听到了,程知县说,因为太后一路行来,出了好几桩事情,比如说零碎嫁的那个李媛,还有税官史龙,这些事情证明太后十分看重张阁老,在这种情况下,他说出那封信,唯恐让自己遭殃,所以这才……”
三公听了这话,都抚着胡须,皱眉起来,金大成的证词已经很明确了,一则程知县害怕交出那封信,自己受到太后的连累,甚至说不得像那个税官一样被没灭口,二则,程知县既然当众被逼着说出来,那么即使当时侥幸活下来,事后太后也不会放过他的,所以他很害怕,干脆当众自尽……
“太后娘娘。”杨博听啊完这话,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对着上面的李彩凤拱手道:“如今廖青昏迷不醒,无法审问,那封信是在谁的手里?”
李彩凤还没回答,听永淳公主道:“在我手里。”顿了顿又道:“本宫已经找人验证了,确实廖青亲笔所书。”
哗——
尽管宗亲们都知道内幕,听到这段,还是引起了波动。
杨博点了点头,看向了李彩凤,他已经将近九十岁了,三朝元老,轮到地位尊荣,不比永淳公主差,因此主动拱手问道:”既然事情已经真相大白,并无疑点,那么太后娘娘觉得此事如何处理得好?”
李彩凤沉吟了下道:“廖青让李铁匠偷皇陵器物的事情,并无可疑,容易定罪,只是牵扯到张阁老,张阁老,廖青的这件事,你是否知情?”
张居正一直站在一旁,垂手而立,神色淡淡地听着,如今见太后问到了自己头上,拱手正要说话,忽听嘉善公主开口道:“太后娘娘,这就是您的不对了。”
这话出口,大厅里的人接屏住了呼吸,昨儿嘉善在家宴上无礼,还可以说得过去,毕竟是家宴,而且太后当时也说过了,昨天只论家礼,不论国仪,小姑子冲着嫂嫂发飙,也没什么,然而现在可不是,有三公在场,这算是很正式很严肃的朝廷廷议了,嘉善公主再这么做,几乎……几乎……是挑衅太后尊严了。
太后能忍吗?
很多宗亲偷偷看着李彩凤,然而却看不出什么来,今儿李彩凤戴着朝阳凤凰簪,珠光宝气的珠子叮咚作响,给娘娘增添了尊贵,却也遮挡了真实。
“嘉善,这是朝廷廷议。”永淳公主似乎害怕李彩凤借机发火,忙不迭出口训斥:“不得对太后无礼。”
“姑母,我没有对太后无礼,我的意思……”嘉善公主的语气里几乎带着几分撒娇的味,指着张居正道:“廖青为了巴结张阁老,让李铁匠去江陵,帮助张阁老的父亲修坟,这事太后居然问张阁老知情不知情,张阁老又不是傻子,便是知道,也推说不知道啊,不是吗?若是知道了,便是罪不可逃,若是不知道呢,说不得罚个俸禄也就算完了。”
厅中众人听到这话,彼此看了一眼,嘴角都扬起了笑容,有那些机灵的,都有些明白嘉善公主为什么这么骄纵耍痴了,这种逼太后的话,永淳公主不好说,三公也不好说,也只有她仗着是蛮人,可以肆无忌惮地说,太后若是真的变脸怪罪,反而显得心胸狭窄。
想到这里,很多人便看向了台上。
李彩凤前面的簪子步摇,一动不动,声音依然淡淡地道:“公主,不管事情如何,也要让张阁老一个说话的机会,本宫昨儿没有判,便是要让张阁老过来申明一下,到底他是提前知道呢,还是不知道……”
“他肯定说不知道啊。”嘉善公主呛口。
这话出口,旁边的常嬷嬷气得恨不得冲上前,打死嘉善,太后确实脾气好,然而嘉善公主也欺人太甚!这么严肃的场合,当众呛口太后,怎么着也能算“御前失仪”的罪名了。
然而李彩凤似乎恍然未觉,只对着张居正颔首:“张阁老,你来说吧。”
张居正刚才被嘉善抢了口,此时却也不再犹豫,忙拱手道:“是,太后,启禀太后娘娘,公主殿下,三位大人,关于廖青的事情,下官并不知情。”顿了顿又道:“下官也不可能这么做,如今刚刚内务府革了宗亲的恩银,正是火上烹油的时候,下官忽然动用皇陵的东西,为自己的父亲修坟,岂非与人口舌?”顿了顿又道:“便是下官有了这念头,也不会在这种时候,让廖青来做,太后娘娘,公主殿下,诸位可以不信下官的人品,可是却不能不信下官的谋断。”
这话倒是比任何辩驳更加有力,张居正从小就有“天才”的名声,后来在朝廷里更是被人誉为“治国奇才”,这么个人,你可以怀疑他人品不好,贪赃枉法,可是你不能怀疑他是个蠢货,在这种烈火烹油的时候,做出这种引人非议的事情,给政敌打死他的把柄。
宗亲们都在下面听着,听到张居正如此辩驳,面面相觑,他们自然是很他的,恨不得把他满门抄斩,千刀万剐,可是却不能不承认,人家的辩驳很有力。
李彩凤听到这话,一直蹦着的身子,微微一松,道:“果然不是你授意的?”
“自然不是。”张居正义正言辞地回道。
“张阁老。”嘉善公主就站在张居正的对面,盯着张居正的脸,眼睛里仿佛要出火,她的驸马本来还有个挂名的闲职,好歹每日还去点卯之类的,后来被张居正取消了之后,不仅俸禄没有了,而且越发放纵了,干脆跑到青楼不回家,结果因为纵欲过度,竟然得了花柳病,被人抬着回到了公主府。
嘉善公主不怨夫婿不争气,却把一切都算在了张居正头上,如今她是下定决心跟张居正势不两立了的,气汹汹地道:“张阁老说的那是从前,现在呢?”
张居正一时没有明白嘉善公主的意思,不由一怔,微微抬头,露出一张如玉的俊脸,眼眸里风波不起,只淡淡地道:“微臣不明白公主殿下的意思。”
“本宫说现在!“嘉善公主抬高了声音,拱手看着永淳公主,又对着三老拱了拱手,这才扬头看着李彩凤道:“太后,我就这种性子,有话我可直说了,您看在哥哥的份上,可别别怪我。”
这话出口,李彩凤旁边的常嬷嬷等人,都心道不好,常嬷嬷干脆暗地里抓了一把李彩凤,让李彩凤下令嘉善闭嘴——这刁蛮公主马上说出来的话,恐怕要让太后下不来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