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嘉善公主冷冷一笑，盯着张居正道：“从前的张阁老，自然是不敢的，为什么呢？因为皇兄还活着，皇兄虽然不管事，可是心底里是精明着呢，所以张阁老也没有胆子这么做，何况当时还有高阁老压着您，这两个都不是瞎子，张阁老怎么敢如此猖獗呢？可是呢，现在不一样了……”
说到这里，嘉善公主故意顿了顿，提高了声音，环目四顾：“现在是什么时候？皇兄已经驾鹤西去，高阁老被您给斗走了，内阁里只有您一个人说了算，对了，还有个吕调阳，可他是个糊涂人，什么都依您，所以根本就不用考虑，这朝廷内外的大权，全部都在你手上了，而内相冯保，又被您给笼络了，您现在是什么，张阁老，你还不知道吗？”
张居正静静听着，听到这话，眼皮跳了跳，动了动嘴唇，却也没说出口。
“您现在是什么呢？太后把天下都交给您了，您是比皇上更皇上的太上皇啊。”嘉善公主忽然哈哈笑了起来，神情像是疯癫了一般。
“嘉善！”永淳公主似乎有些听不下去了，出口训斥道：“你在胡说什么？”
“我在胡说什么？”嘉善公主似乎豁出去了，头发也散乱开来，妆容因为五官扭曲而变得散乱，长长的指甲指着台上道：“老祖宗，三位，今儿我嘉善就打开窗户说亮话吧，零碎嫁，大家都知道了把？这个天下都传开了，因为张阁老的考成法，逼死了朝廷里很多老老实实做事的官员，其中就有那个李媛的父亲李郎中，他因为得罪了上峰，上峰在考成册子上使坏，他就自杀了！”
说到这里，嘉善公主脸上露出悲愤的表情：“自从我洪武爷开创这百代江山，还有这种事情吗？想必那李郎中也是寒窗苦读，辛辛苦苦考中了进士来的，却被人如此糟践，更可悲的是他可怜的妻女，因为他自杀，家中无以为继，散尽家财，奴仆奔跑，最后的结果呢，李媛作为官家小姐，不得不去做暗娼，读书人清白的名声，斯文扫地啊，斯文扫地！”
这话出口，宗亲们还没什么，坐在旁边的三公却勃然失色，毕竟他们也都是进士出身，读书人最看重读书人，让一个诗书礼仪的官宦人家小姐去做暗娼，确实十分扎心，何况其父是无辜受冤，并非有罪。
“太后出行的时候，正好碰上了李媛，娘娘自然是好心救了李媛，然而最为感慨的就是这里了，李媛并不因为小恩而毁大义，当众说出自家悲惨的根源，乃是张阁老那邪性的考成法，逼得官不聊生，斯文扫地，因此请求太后娘娘能惩治张阁老，给天下的官员一个公道，我说的对吗？太后娘娘。”嘉善公主回头盯着李彩凤。
所有人都盯着李彩凤，当然，这些事情，大部分人都知道，可是嘉善公主用如此的方式说出来，可是头一遭，因此大家都惴惴地期待着太后的反应。
然而……
李彩凤仿佛泥塑的一般，不仅没有大怒，反而淡淡地道：“公主殿下说得对。”
“哗——”
众人翁然。
嘉善公主听到这话，眯眸看向了台上，她今儿本来就是要豁出去的，所以也对李彩凤的反应有预备的，比如说如果太后暴怒了如何，如果太后斥责了如何，然而李彩凤的反应，却大大出乎人的意外——应该说，出乎所有宗亲的意外，她居然如此寡淡？
自己触犯了她的尊贵，她不生气吗？
刚才的那些言行，但凡是个泥人，也会生气的好吗？她为什么不生气？甚至毫无反应？
嘉善公主心里盘算着，面上却越发悲愤，道：“那个李家跟太后无亲无故，太后自然不会放在心里去的，然而……太后，那个税官史龙又如何？他仗着张居正的委派，横行不法，横征暴敛，欺压百姓，甚至逼得很多老百姓自杀，听说又被太后娘娘碰上了，是吗？”
李彩凤静静听着，却没有回答。
嘉善公主打眼撇着李彩凤的摸样，忽然不愿直面，转过身来，看着众人，尤其是那些兴奋的宗亲们的脸，感觉受到了鼓励，提高了声音道：“当时太后娘娘看到税官史龙作恶，自然也是看不过去的，把那史龙绑起来送到衙门里公审，然而到了公审的时候，史龙忽然被人杀死了，老百姓不愿意了，还闹腾起来，县官也没办法，然而我……太后娘娘，听说您后来把史龙的尸体给拿走了，是吗？”
“嗡——”
大厅里嗡嗡声一片，嘉善公主转过身看向了杨博道：“杨大人，您说这件事是怎么回事呢？”
杨博捋着胡须，沉吟不语，其实嘉善的意思很明白，就是暗示太后护着张居正，为了保住张居正的名声，不愿意公审，这才趁着放在县官手里的时候，找人把那个史龙杀死了——太后找锦衣卫杀个把人还不跟捏死蚂蚁一样？
然而……
杨博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这一头子肯定是个大坑，他人老成精，不愿意乱跳坑，因此摇头道：“公主殿下，这个微臣没有亲眼看到，真的不知道。”
“哼——”嘉善公主听到这话，心里暗骂“老奸巨猾”，不由看向了其他两位，那两位见杨博不肯出头，更不愿意得罪太后，因此都低下了头装傻。
嘉善公主见他们如此，阴沉着脸转过身，盯着张居正道：“张阁老，现在你明白我这话的意思了吗？”
“不明白。”张居正仿佛看不上嘉善公主的做戏，有意拆台一般，干脆利落地否认。
嘉善公主气得脸涨得通红，指着张居正道：“张阁老，你刚才说，你不会做这种蠢事，偷窃皇陵的东西，是把自己放在火上烤，然而那是从前，如今你已经肆无忌惮了，以为太后娘娘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你可以为所欲为！那个李媛跳河自杀，太后娘娘护着你，那个史龙被杀，太后娘娘护着你，可见你们之间……太后已经被你迷惑圣听，任你胡作非为，所以你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想怎样就怎样，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