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张居正这次依然回答得很快,而且不假思索,这样的态度里,几乎是带着几分鄙夷的,大厅里有响起一阵阵窃窃私语。
嘉善公主听到这话,恨不得冲上前去打张居正,可是她到底是公主,还不至于失去了理智,只是咬着牙回头道:”娘娘,你怎么说?您为了宠信一个奸相,就可以看任凭天下不顾了吗?“
最后的一句话,几乎在嘶吼!
“噗通”,忽然,站在前排的岷王跪了下来,后面的宗亲们如梦初醒,齐齐地跪了下来:“求太后娘娘做主。”
“求太后娘娘开恩。”
因为所有的宗亲都来了,一时之间,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坐在一旁的三公杨博他们则面面相觑,杨博见诸位龙子凤孙跪着,自己坐着不太好,便站了起来,其他两位也跟着站了起来。
敞厅里忽然安静下来,除了偶尔的哭泣声,竟然鸦雀无声。
走廊上的传来风吹屋角的呜呜声,刮过了一阵一阵,又一阵。
大家都在求太后,三公一言不发,永淳公主只盯着李彩凤,而且被首告的那个人,却靠在敞厅的朱红柱边,抬头看着太后,地面上的光影,映着他如玉的俊脸,大袖飘飘,不辩驳,亦不发一言。
李彩凤看着厅里跪着的众人,她没有数,然而真的有五六百人,乌压压地这么跪着,有的是王爷王妃,有的公主郡主县主,他们自从出生之后,就金娇玉贵,知道自己龙子凤孙,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他们除了不能干政造反之外,什么都可以做,尤其奖励他们多生多育,只要多生孩子,他们就能获得更多的赏赐,就能一辈子保持这种养尊处优的生活,一辈子……
他们中间其实也有很多聪明才智之士,然而他们的才智都用在吃喝玩乐上了,他们是红粉队里的状元,是青楼名妓里的英雄,他们不仅有这五六百人,还有上千人,上万人,甚至十几万人,二十几万人……他们的日子是不许苦的,不管有多少人,必须供养,否则他们就会……像现在这样,明着暗着,把自己这个“太后”逼到了墙角里……
想到这里,李彩凤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干,咽了唾沫,正要说话,忽听永淳公主开口:“嘉善,你错了。”
这话出口,跪着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宗亲们抬头看着老祖宗,心道老祖宗疯了不成?嘉善公主正在努力为他们争取俸禄呢,老祖宗怎么能说,公主错了呢?
“老祖宗——”有几个急性子的王爷忍不住开口,却被人一把拉住。
“嘉善你错了,你大大地错了。”永淳公主似乎十分笃定,又重复了一遍。
“老祖宗,我错在哪里了?”嘉善公主似乎不服,抬头犟嘴。
永淳公主微微一笑,忽然看向了靠着柱子站着的张居正,一字一句地道;“你们都看错张阁老了,张阁老十岁中秀才,年少成才我,宦海生涯这么多年,如何能做如此莽撞的事情?我们大明从来出不得这种权相的,便是当年纵横一时的严嵩,却也不是如此猖獗,更何况贤能的张阁老?”
众人听了这话,面面相觑。
“姑母。”嘉善公主听到这里,不由急了,心道自己这是找姑母帮忙的,怎么反过来姑母要帮敌人呢?她正要扶着裙子站起来反驳,忽然背后伸出一只手,一下拉住了她,她回头,正是自己的心爱的女儿瓷儿,因为这次嘉善公主决定跟太后死磕,但是唯恐太后发横起来,真的找她麻烦,因而连累了心爱的闺女,所以不肯让闺女出头,只让瓷儿隐藏在宗亲里面,算是一个保护。
然而瓷儿到底关心母亲,见母亲又要出头,一把拉住了她,不停摇头,示意不要反对老祖宗。
嘉善公主眉头一皱,要推开自己女儿,却见瓷儿已经俯身过来,在嘉善公主耳边说了几句,嘉善公主的瞳孔一下放大了,满脸惊喜地看着瓷儿,瓷儿笑着点头,抿着嘴看向了李彩凤,忽然见太后正盯着自己这边,吓得忙又低下了头来。
李彩凤一直面无表情,此时看到她们母女如此,脸上才浮出一丝冷笑……
永淳公主似乎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形,而是一直盯着张居正,见张居正垂着眼眸,只看着自己脚下的靴子,便又抬头看着下面的杨博他们,道:“三位老先生都是博学之人,在他们面前,嘉善你的说法未免太偏激了。”说着,看向了嘉善。
见嘉善公主居然出奇地没有反驳,眸光落在了嘉善公主背后的瓷儿身上,点了点头,抬高了声音道:“张阁老辩的很对,他从来不是那等猖狂之人,在这种时候,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举动来惹人嫌疑,这是对的,还有,嘉善你居然指责太后娘强不公平,老朽倒有一句话要说了,你说的那个李媛父亲,因为得罪上峰,被上峰改了考成册,所以自尽而亡,然而……杨老先生。”
永淳公主看向了杨博。
“在。殿下。”杨博拱手。
“杨老先生,官场上整人的事情多了,上峰若是要整下属,方法有多少呢?”永淳公主问道。
杨博沉吟了下,老实回答:“启禀殿下,这方法千千万万,若是那个李媛之父真的得罪了上峰,哪怕不用考成法,其他的法子,他也必死无疑,只不过……用考成法,似乎比较容易而已,李媛因为这件事,怪罪到了张阁老身上,实属不该,嘉善公主又把这件事怪罪到了太后娘娘头上,这……哦,咳咳。”
杨博似乎找不出形容词,想了想,又拱手道:“老臣们觉得,太后娘娘的做法并无不妥,李媛有冤屈,只要让锦衣卫解送道镇抚司,又或者刑部即可,为何要逼着太后处置张阁老呢?一个小小的官家女子如此,着实令人诧异。”
“这不更证明了李媛是个贞烈之女?”嘉善公主知道自己此时最好不要多说,可是见杨博如此说,忍不住多口。
杨博可不敢跟公主计较,只拱了拱手,讷讷:“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