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想……”
朱翊钧盯着眼前的酒杯,吞咽了一口口水,抬头怯生生地望着李彩凤。
“太后娘娘,皇上已经十三了,这年纪的时候,奴才记得老皇爷们孩子都有了。”冯保笑嘻嘻地搓了搓手,躬着身子谄媚地笑道:“何况今儿是家宴,国丈爷他们都在呢,娘娘您这……”说着,眼睛滴溜溜往下瞟着。
今天是朱翊钧的诞日,本来按照李彩凤的意思,就不算过了也罢,总而言之皇上还小,大肆庆祝没得折了寿数,然而陈太后却不然,只说皇上当政这一两年,十分勤苦,天下太平,总要给皇上一点意思,虽然年纪小,可也是天子啊,即便不动用国宴,家宴总要开的,一家子坐着乐呵乐呵有何不可?
李彩凤听到“一家子”三个字,心中一动,点头应了,今儿早早下了朝,便让朝臣们都退了,只剩下自己的父亲永乐候李铁一家,陈太后娘家忠勇公陈家,还有十几家外戚皇亲,本来还想请嘉善公主以及亲近的宗室,然而不久前在老祖宗哪里闹了那么一场,彼此都有些尴尬,那些宗室想着左右不是,便眼瞅着嘉善这边的态度,见嘉善不肯来,也都婉言谢绝了。
德行!
陈太后听到这事儿,十分替李彩凤打抱不平,道:“做了这没脸的事,还甩脸子不来,他们也这些人也真是够了,欺负我们孤儿寡母的,若不是江山在这里,还把我们两个寡妇绑了下井?”
李彩凤笑着听着,末了淡淡回:“由着他们吧,如今改革,他们不敢使绊子瞎胡闹,也就上上算了。”
陈太后听到这话,用帕子一甩道:“可不是,别说,张居正的法子真管用,前儿我恍惚听冯保说,咱们若是想办什么家宴,且宽裕了,宫中的公账上银子涨了一倍哩,你且也别给整日勒着皇上省了,皇上如今吃穿用度,比那富贵人家的公子爷还不如呢。”
“涨了一倍?”李彩凤吃了一惊:“这么多?”
“可不是。”陈太后抿嘴笑道:“说起来,这张居正是乖觉的,敛财还是真是有办法”。
李彩凤听到这话,抬头藐了陈太后一眼,见陈太后眸光闪烁,嘴角抿着,颌下的美人痣都翘了起来,知道她的意思——自己用强力手段压制住了宗亲,表示了支持改革的态度,如今朝臣们看着皇亲都被砍了,谁敢违背?张居正得到了强助,自然要回报自己,大概从宗亲那边省了的银子,又反手推到宫里头来吧,那意思,娘娘您省了的银子,给您自己使唤得了。
得儿,弄得好像是自己缺钱,去薅宗亲们的羊毛似的!
李彩凤想到这里,又想到嘉善那些人的态度,未免有些不欢喜,按照她的意思就不给朱翊钧办诞日了,免得那些宗亲又说嘴,然而陈太后却坚决反对,冯保又在旁边上窜下跳地劝,说小皇上如何如何不容易,李彩凤架不住两人啰嗦,只能应了,应了是应了,却只吩咐在乾清宫云台这边小办一场,不许闹大了,宫里头也不用张灯结彩,只吃饭也就完了。
小皇帝一直受母亲严格管教,这次诞日就想放松一下,主子的心情,冯保自然明白,原来不会在皇上面前摆酒的,这次故意摆了个了重口味的隆泰酒,冯保这边先是劝了一番,紧接着陈太后开口:“妹子,让皇上喝这一杯就是了,不是我说,你管得他也太严了些,便是普通人家的公子爷,也不待这么紧箍着,何况贵为四海的天子呐。”
李彩凤见陈太后开了口,自己不好再抹面子,瞪了朱翊钧一眼,扭过头去道:“罢了,冯保你看着他,喝多了有你好看。”
“是,是,太后娘娘放心。”冯保忙不迭对着旁边的侍从使了个眼色,那侍从也是乖觉的,立时把朱翊钧眼前的那酒盏撤下,一会儿换上了更为清淡口的竹叶青,绿幽幽地酒香沁人心扉。
朱翊钧知道母亲肯让自己喝酒,心中也十分欢喜,可是在母亲面前不敢放肆,只端起来小小地撮了一口,“啊”了一声,伸了伸舌头。
下面的人虽然在吃宴,可是都瞅着上面呢,见到这种情形,若是从前,还有人说几句俏皮话,或者又说几句场面话逢迎几句,然而这些日子却不敢了,上次宗亲闹事,其他人不知道,他们是清楚的,如今一家子灰头土脸,都知道李太后面软心硬,是个绵里藏针的性子,面上温润如玉,其实内心犀利如刀,如今张居正到处砍薪,这档口那句话说错了,谁知太后会不会唆使张居正把刀口对准了自家?
因此都不敢吱声,只面面相觑,默不作声地吃席,吃席,谁知忽然间一个女子站了起来,朗声:“太后娘娘,臣妾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循着声音看去,见那女子大概三十多岁,浓眉凤眼,容颜艳丽,穿着一身粉艳艳的礼服,但不是正红,一看就知道不是正室,众人对望一眼,都知道这位是李铁的大妾马氏,要说这位李侯爷本来出生底层,给人打铁为生,多亏生了女儿,在女儿做了侧妃的时候,生计已经从铁匠到了爷的份上,但是因为女儿压着,还不怎么骄纵,只盘着,忍着,毕竟当时女儿上面还有个正室陈正妃,陈皇后,说不得那天就被收拾了。
一直忍到女儿当太后,外孙做了皇上,终于到时候了,李侯爷便把多年要发泄的东西全部发出来——娶妾。
此时李彩凤的生母早就亡故了,李铁攀高枝之后,也纳了好几个妾,但是还不敢太放纵,如今女儿做了太后,该是他扬眉吐气的时候,于是一口气娶了二十多个妾,全是年轻美貌的,又专门从扬州买了瘦马当歌姬,这么多女人窝在里面,李铁又不是个能调停的,于是侯府里头整日里争风吃醋,鸡飞狗跳没个消停,李铁也因为纵欲过度,最后得了消渴症,被皇族宗亲笑话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