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彩凤对父亲的行为,基本上睁只眼闭只眼,好色就好色吧,自己丈夫隆庆不也是这么个主子?好色总比干预朝政好得多,所以她也不怎么管,只吩咐父亲要尊重亡母,不准以妾为妻,李铁听到这话,竟然有了主意,从自己那些美人里挑出一个厉害的能镇得住的,让她来管理那些女子,谁知这个法子十分有效,那女子不过当家几日,便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压下去了,于是李铁越发得意,扶着这女子做了大妾,这便是侯府里的主持中馈的马氏。
马氏个破落户的女儿,祖上也做过官的,说起来也算是官家小姐,只是因为父亲获罪,成了庶民,如今嫁给五十多岁的李铁,在这些女子里无论长相还是品性,也算是出挑的,此时皇上诞日,李铁带着她来见太后,也是要给她撑面子的,她自然知道李铁的意思,因此见上面劝酒,便站了起来。
“你要说什么?”李彩凤淡淡地道,眼眸掩盖在步摇里,盯着马氏,刚才觐见的时候,她见过这位,印象里虎背熊腰的,不是那种窈窕淑女的样子,就有几分不喜,此时再去看,感觉这位倒也不是虎背熊腰,大概是胸太大了,显得整个人有些粗而已,没想到父亲喜欢这样的女子,李彩凤眼前浮出母亲的样子,简直……
“太后娘娘……”
马氏抿嘴一笑道:“皇上自从登基之后,天下隆平,人人都夸赞太子英明过人,便是那些不识字的平头百姓,也知道当今天子的英明,然而我们的皇上才十三岁,便是如此厉害,多是太后平日教诲的缘故,当然也少不得是皇上勤勉,平日里皇上都这么绷着了,今儿是皇上的好日子,若是一直绷着,皇上绷着绷着,断了可咋办?”
众人在听马氏前面话的时候,都有些漠然,因为那些不过是很普通的奉承话罢了,因此都不当回事,吃席的吃席,喝酒的喝酒,然而等马氏说出“断了怎么办”的话时候,很多喝酒的差点喷出来!
马氏疯了?
她怎么能当面这么说太后?太后一旦发怒起来……她可只不过是个妾!虽然是父妾,可是太后是什么人,那可是老祖宗都鸡蛋三分的人!
所以大家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马氏,有哪些聪明的还看向了李铁,心里头疑惑,难不成这些话是国丈想说的?
果然,李铁坐在一旁,笑眯眯地听着,捋着胡须频频点头,似乎对马氏的话深以为佳,不由面面相觑,有的则不停也摇头,心道这位国丈侯爷果然是个上不来台面的,关于太后管教皇上的方法,即便你想进言,也不用在这种场合当众说啊,这不是找……难看吗?
“娘娘。”忽然,李家对面的一个男子站起来,大概十七八岁,眉目婉约,清秀过人,只是皮肤有些苍白,穿着一身
,正是李铁后来生的儿子李裘,却见他笑着站起来,对着马氏道:“马姨娘可是喝多了,怎么好端端地教训起太后来,太后对皇上寄予厚望,希望他成为千古明君,自然要求多了一些,马姨娘何来质疑?”
马氏见小主人出头拦阻,脸上一红,抬头看着上面的李太后,眸光里充满了希望——好吧,她确实不是真的莽撞,否则也不会在侯府那种鬼地方混出人样来,她之所以这么做,乃是一种对赌!
她现在虽然主持中馈,却并没有得到太后的认可,李铁不管怎么重视她,却也不敢正经抬举她,毕竟太后有话,生母在哪里摆着,她永远得不到正位,在这种情况下,若不是做一些出挑的事情,太后永远看不得自己的,所以……
她要赌!
太后的性子,她曾经认真钻研过,她觉得太后……太后应该……
果然。
沉默一会儿,李彩凤出口道:“你的话其实也对,本宫对皇上一直寄予厚望,有些事情确实有些操之过急,好吧,既然你们都来劝哀家,钧儿,今儿你随意吧,只是不许伤了身子,其他的一切皆可。”
朱翊钧听到这话,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喜地看着李彩凤:“娘亲……”
却见李彩凤微微一笑,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手,又低头看着马氏,笑着对李铁道:“这位大妾确实有些意思。”
李铁听到这话,大喜,忙站起来道:“娘娘圣明。”说完,忽然想到了儿子还撂在一旁,忙道:“娘娘,今儿正是好日子,臣正要说呢,李裘也大了,想着皇上也要入阁读书了,正好求一个份位,求主子一个恩德。”
李铁话音未落,陈太后在旁边把手一拍道:“正说呢,妹妹,这事我也要说的,陈立,陈义。”
下面的席面上,听到她这话,忙站出两个少年,一个十五六岁,一个十三岁,皆是公子如玉的摸样,齐声拱手道:“太后娘娘。”
“我们陈家两个也大了,正好沾沾皇上的光。”陈太后笑眯眯地看着李彩凤。
李彩凤点了点头,知道这件事已经迫在眉睫了——皇上要正式入阁读书,明朝的皇子长到一定年纪要入阁读书,尤其是有太子的情况下,会组成一个小的皇家学舍,邀请国子监的老师轮流来上课,参与的人员不仅有皇子,还有很多亲贵的孩子,俗称陪读,这种陪读既能培养君臣感情,也能拉拢亲贵重臣,是很重大的事。
其实朱翊钧是有老师的,平日里也有固定时间学习,可是这只不过是私教,而入阁读书是公教,意味着皇上已经成人了,所以地方会搬,要从内宫搬到外宫,单独空出一个地方来让皇子亲贵们上课,另外老师也会换,不可能再找兼职内阁的张居正这几个人,而是专门请国子监的老儒,当然,这之前会举行盛大的礼仪,国子监的祭酒来会来拜孔,李彩凤作为皇上的母亲,要在那个礼仪聘书上亲自印上象征皇家尊儒的印章——据说这印章还是洪武爷为了表示儒道治国的决心,亲自刻制的,世代相传,与传国玉玺的重要性也不逞多让。
“好,改日让钦天监选个好日子,我们让皇上正式入阁读书,李裘,陈立,陈义,你们都准备好。”李彩凤点头应许。
这可是喜事,众人纷纷离席,叩头谢恩,正歌功颂德得热闹,忽见外面太监进来禀告道:“启禀两宫太后,启禀皇上,外面刑部给事中张瑜求见。”
朱翊钧刚刚被母亲放了假,听到这话,皱了眉头,今儿是他的好日子,母亲说可以想做啥就做啥,他可不想再处理政事!因此扭头对冯保道:“大伴,去问问他有什么事,让他有事先去值班房找张先生他们好了。”
冯保答应一声正要出去,忽听李彩凤道:“他明知家宴,还过来求见,必然有事的,冯保,他若是执意要见,让他来就是了。”
冯保听到这话,皱了皱眉,却也答应了,心里却盘算着,若是这小子不识抬举,他要他好看——给事中是清流重地,太监们跟这群人一直是死对头,所以绝对不会给好脸的。
“什么事?”冯保走出大殿,站在殿门口,裹紧了身上的貂毛,抬头看着天色,此时正是正午时光,暖冬的太阳映着殿堂上,泛起点点光芒,朱红色的殿柱上挂着喜气的灯笼,被风吹得瑟瑟,周围则是盛开的君子兰,吹起淡淡的香味,冯保嗅了嗅,用大拇指顶了顶鼻子,阴阳怪气地看着台阶下跪着的张瑜。
张瑜不过二十多岁,年少气盛,一抬头见是阉人头子,阴沉着脸道:“冯公公,张瑜有要事求见太后。”
“今儿是皇上的喜日子,太后娘娘忙着呢,何况张大人不懂规矩吗?朝政的事情,不是要呈报内阁吗?”冯保一脸的不耐烦。
张瑜犹豫了下,抬头道:“张某之所以要见太后娘娘,乃是手头这事与永乐候有关。”
冯保听到这话,眼皮乱跳,他本能地感觉要出大事,越发不能让这货干扰了皇上诞日的兴头,怒喝道:“不管什么事,先去内阁,在这儿捣什么乱?来啊,给我叉出去。”说着,一甩袖子,转身就要走。
张瑜本来就冲着这日来的,见几个太监已经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忽然张口大喊道:“太后娘娘,微臣有事觐见,太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