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没见“他”了吧?!
李彩凤盯着殿下站着的张居正,似乎自从那次老祖宗回来之后,她就没见怎么见他了,有时候去找钧儿的时候,也感觉他刻意回避了,然而李彩凤倒也没多想,毕竟男女有别,他们之间,一个是太后,一个是阁老,看着冠冕堂皇,但是都是年岁差不多的男女,避讳也是正常,然而,此时再见张居正,李彩凤却觉得他有些不同。
到底有哪些不同……
李彩凤却形容不出来,好吧,人也许还是那个人,清风俊朗,林下之风,琳琅如玉,这些都是一样的,只是眼眸……眼眸似乎跟从前不一样了,仿佛多了一些说不出来的东西……
难不成自己上次这么做,他毫无感激之情?
李彩凤一边盯着张居正的眼眸发怔,一边听张居正陈述道:“此事微臣不知。”
大厅里的人都凝神听着他这话,见他这么回复,纷纷松了口气,得儿,那个张瑜只要不是张阁老唆使来对皇亲们开刀的就行,至于小侯爷李裘到底如何——跟他们没关系。
李彩凤自然也听出了言外之意,不由把眸光落在了张瑜脸上,见张瑜满脸的不服,在张居正陈述的时候,几次梗着脖子抬起头,似乎要反驳,然而到底碍于情面按下了。
看来他不是张阁老唆使的……听完张居正的陈述,李彩凤下了这么一个结论,心里也有了底,点了点头,回头吩咐冯保道:“把张瑜的折子呈上来。”
冯保恨极了张瑜,脸色阴沉地走下来,把折子抓住呈上。
李彩凤展开低头看去,见是那个小饶的供状——
“回大人,我是被迫的,但是我知道,我是逃不过这一劫的,我们这条街头巷尾的女子,怕是都逃不脱小侯爷的魔掌!我前几年就听说小侯爷最喜欢小家碧玉,因为太后娘娘就是小家碧玉发家的,所以他希望能娶一个像姐姐一般的人物,因此我们这附近的所有的小家碧玉都逃不脱他的魔掌。
他通常的法子是这样的:先是到处闲逛,看中了哪家的姑娘,便到这家做客,家人知道他是小侯爷,自然百般招待,然后他再露出那种意思,家人自然百般愿意,便是那些不愿意嫁的,也被爹娘给吓住了——谁敢惹得起永乐侯府?便是那些达官贵人都惹不起他们一家,不要说普通人家!
当然,也有因为小侯爷长得俊俏,自己动了凡心的,可是我不同,我跟表哥从前从小青梅竹马,十岁便徐为盟约,他不会辜负我,我也不会辜负他的,可是我的爹娘却是心软的,见小侯爷看中了我,便极力撺掇我嫁人侯府,按照他们的说法,若是我嫁入了侯府,说不得跟太后娘娘一样呢,要知道大家都知道太后娘娘的出身,不过是个铁匠,却因为入了裕王府,做了婢女,得到了宠幸,生下了贵子而一步登天……
好吧,我对这个并不感兴趣,我只希望自己能嫁给表哥,虽然表哥并不出息,不过是个屡考不中的秀才,可是我还喜欢他的,这世间超越功名利禄的东西,便是情吧,我宁愿跟着表哥吃苦,也不愿意嫁入侯府享受荣华,就是这样!
爹娘说我很快就要嫁入侯府了,侯府已经派人来了,我不愿意,所以我跳河了,宁愿死,我也要为自己留一份清白,给表哥,也给小侯爷,小侯爷,这世间除了荣华富贵,还有一个更为珍贵的东西——情!
不过现在遇到了大人,我感觉是自己的造化,希望张大人做主,不要让我嫁入侯府,而是嫁给表哥,哪怕吃苦,我也愿意……”
“娘亲。”朱翊钧见李彩凤一直低着头看着这份供状,未免有些不耐烦,小声提醒着。
李彩凤抬起头,看着儿子如玉的脸,正是十二三岁的年纪,生机勃勃,却也是横冲直撞的,所以……
她咧了咧嘴,把供状递给了朱翊钧。
朱翊钧早已习惯奏折,扫了一眼就知道端倪了,然而他却不好做决断,因为很明显,母亲对这件事上心了,所以他还是让母亲判断为好。
果然,李彩凤见朱翊钧看着自己,抿了抿嘴,开口:“李裘。”
李裘正惴惴地站在那里,听到这话,“噗通”跪倒在地道:“姐姐——”
他一直称呼李彩凤“太后娘娘”,这次却称呼“姐姐”,自然是求饶了的。
李彩凤当然知道他的意思,然而她却并不偏袒这位弟弟,只道:“小饶的供状,本宫已经看到了,其他的不说,李裘,听说你强自收了不少小家碧玉,可是真的?”
李裘听到这话,脑袋“嗡”地一声,知道太后这是真的恼了,他虽然性子骄横,却不像李铁那般糊涂,见太后这种声气,立时叩头求饶道:“娘娘饶命,是臣弟的不是了。”
李彩凤鄙夷地撇了撇嘴,低头看向了父亲——李铁,其实这件事她与其说是敲打李裘,不如说是敲打李铁——您老人家悠着点吧,别弄那么多女人在侯府里头,您这把年纪了,还不想着收敛一点吗?
然而李铁看着闺女看过来,还糊涂着呢,站起来,流着哈喇子,结结巴巴道:“娘娘,这事不能这么说的,这个张瑜说的话,纯粹诬陷,纯粹诬陷!那些小家碧玉一定是心甘情愿嫁到侯府的,这个你也要明白啊,当年你也不也是心甘情愿到裕王府的?因为这个才平步直云的……”
话说到一半,忽然被马氏捅了一下,李铁不由倒退了一步,打了个趔趄道:“哎哟”。
“娘娘。”马氏见李铁说得不成话,忙不迭地道:“小侯爷的事情,是我们错了,希望娘娘念咋小侯爷年纪小,不懂事,宽恕他年少无知。”
李裘听到这话,感激地看了马氏一眼,“砰砰”地叩头。
李彩凤本来就没有惩罚娘家的意思,见马氏求饶,心里赞叹一声,抬头看向了张居正。
张瑜告状这件事,到底张居正唆使的,还是无意之事,就看张居正怎么说了。
张居正拱手道:“启禀娘娘,小侯爷这件事,微臣却觉得不可不惩。”
大厅里的人正松了口气乐呵着喝酒,听到这话,吓得不少人差点把酒喷出来——张居正的手段,他们可是知道的,怎么着?原来张阁老还是要对他们下手?
李彩凤心里也吃了一惊,刚才张居正不是说,对张瑜弹劾的事情不知情吗?怎么又……
然而自己刚才已经说出口了,却不能收回,因此李彩凤心里虽然不悦,面上却微微一笑,盯着张居正垂下的眼眸,问:“张阁老觉得该如何惩治啊?”
李铁听到这话不乐意了,心道李裘好歹是娘娘你的亲弟弟啊,怎么为这点事情还问外人啊?
“娘娘——”他正要上前说话,却一下把马氏拽住了。
李彩凤打眼瞪了李铁一眼,回头又看向了张居正,心里打定了主意,但凡张居正想要怎么惩治李裘,自己只能先认下了,以后再找机会圆回来就是——现在张居正改革初见成效,不论如何,先给他撑住场子。
谁知张居正微微一笑,抬头看了李彩凤一眼,神采飞扬,流光潋滟道:“小侯爷喜欢美人也并不为过,只是不得强娶,那个小饶还是要还给娘家为好。”
“这是自然。”李彩凤忙道:“断断不能让他胡来,逼死人命如何使得?”说到这里,心里也有些愧疚,遇到这种事情最先想到的,应该是救那个小饶的命啊,自己为什么满心思筹谋着给侯府和张居正之间找路子呢?
张居正点了点头,回身看了张瑜一眼,道:“张瑜作为给事中,不畏权贵,微臣觉得倒也是个人才,不放让他做,专门管西区坊如何?”
这话出口,众人面面相觑,张瑜的官职是给事中,说白了,是没有实权只能说话的言官,张居正让他做,虽然是平级调动,但是其实是以虚授实,在官场上算是升职,而且西区坊是皇亲贵族的集中居住区,让这么个愣头青管这里,像李裘这样的纨绔子弟可有的受了,说起来,似乎也算是合理。
“那么罚呢?”李彩凤问。
张居正笑道:“娘娘,这就是惩。”
李彩凤释然,心里暗许张居正会做人,既没有真正的惩罚侯府,却又给李裘这种花花公子找了个看管者,防止他再闯出更大的祸患来,又全了自己秉公无私的面子,算是面面俱到,各方具安了。
“好,好。”李彩凤微微一笑,侧头看了朱翊钧一眼,正好让朱翊钧奖赏几句,却见儿子满面的不耐烦,眼睛直巴巴地盯着眼前的酒杯,似乎迫不及待地要喝一口,想到他很快就出阁读书,以后的束缚怕是更严格了,心里一软,笑道:“那就按照张阁老说的办,李裘,以后若是本宫再听到这样的事情,你且到祠堂跪着去。”
李裘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叩头。
陈太后在旁边看着,心里有些酸,她那种经历过的事的主子,自然知道这里面的交易——上次的事情,李彩凤给张居正撑起了一片天地来,这一次张居正投桃报李,让李彩凤两面俱全,两个人以后协作治天下的方式算是彻底打通了,自然也没自己……什么事了吧?
好吧,自从人家儿子登基做了皇上,这不早就没什么事了吗?
陈太后想到这里,心里黯然神伤,侧头看着朱翊钧,见少年眼巴巴地盯着酒杯呢,心里一动,笑着开口道:“好了,好了,正事都说完了,张阁老,你且带着你的张瑜下去,李裘,快回席,我们还要吃席呢。”
这话出口,众人都赏脸笑起来,大厅里的气氛随之变得轻松起来。
李裘擦了擦额头的汗,感觉自己躲过一劫,叩了个头,正要回席,忽听张居正开口:“慢。”
众人一怔,心道张阁老还不算完?
正奇怪呢,见张居正笑眯眯地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折子,跪倒在地道:“启禀皇上,两宫太后,微臣今儿正好有件喜事禀告,这喜事与永乐候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