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登闻鼓!
“登闻鼓”她是知道的,是永乐时期,朱棣皇帝在太极门前设置的,为的是下面有臣子的折子,因为某种阻拦无法呈在御前,所以若是你想豁出去的话,就打登闻鼓!当然,一般这种情况,证明这位跟内阁和司礼监都公开翻脸了,所以下场可想而知。
因此没有几个臣子吃饱撑的奏事要打登闻鼓,哪怕自己的折子因为内阁和宦官阻拦,递不到皇上跟前,他一般也不会选择翻脸的方式,而是采取迂回的方式,贿赂某个宦官直达天听。
然而也有那些不要命的,有冤屈无法发泄,必须要见到皇上本人,宁肯堵上身家性命,也要把这个事情掰回来,那么一般这样的事情,都是十分重大的!
有重要的事情!
李彩凤脑海里浮出这句话,本能的,她想要转身到儿子的哪里问问,毕竟这阵子,她一直处在听政的状态,有些事情跟张居正冯保商量着办,可是走了半步,她忽然停住脚步,既然响起了登闻鼓,钧儿一定会召见张居正的,到时候,到时候……
想起昨夜的一切,李彩凤脸“腾”地红了,不仅脸红了,感觉浑身的皮肤都红了,脑袋“嗡嗡”地响着——
见,还是不见?
到底……是不是他?
想到这里,一切烦难涌了上来,此时不远处已经亮起了灯,很快打起了夜灯笼,前方不远处的大殿一时灯火通明,遥遥的远处,还有一串串太监宫排队打灯的夜路,一窜窜的,像是雪夜里的珍珠链子,这是臣子进宫的表现。
他已经来了吧?
想到这里,李彩凤感觉浑身像是被火烧了一般,当然,这不意味着她如何爱张居正,正好相反,这是一种近乎羞怒的激愤,可是她偏生没有证据,甚至内心也不确定……
见!
李彩凤攥紧了拳头,她决定见张居正,她要正面看着这个男人,仔细观察他的一切痕迹,看看是否真的是他,在这种漫无头绪,毫无线索的情况下,近距离地寻找嫌疑之人的线索,不失为一种好办法,不是吗?
另外,她其实也要看看登闻鼓的臣子到底有什么事。
想到这里,李彩凤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快步上了游廊,刚刚拐过弯,忽然见一个身影错身而过。
“谁?“李彩凤呵斥,她已经十分小心地避开人了,然而若是有人跟踪自己,那可两说了。
然而让她失望了,出来的人她认识,是素枝,大概记挂着她,不放心跟着来了吧。
“娘娘。”素枝声音有些怯怯的,她不怕主子,可是现在的主子有些吓人,眼睛贼亮贼亮,像是旷野里点起来的星星之火,这种情形,素枝经历过的,往往在为难之时,生死攸关之际,主子便是这样的主子,再也不是温柔和顺的佛妃,也不是慈和恩德的太后,而是……像是被惊醒了斗士!
“娘娘,你去哪儿了?”素枝想到这里,反而鼓起了勇气,这天下有什么能难住主子呢?主子平日里看着温柔慈和,其实最是厉害不过,不管宫斗天下的陈皇后,生死大权的皇上,诡计多端的张阁老,还有那什么安南公主,什么老祖宗,甚至嘉善公主,和皇亲国戚,什么人在对阵的时候,不都在跪到她的膝盖下了吗?
主子……一定会好起来的!
想到这里,素枝忽然改了愁眉苦脸,迈着欢快的脚步走到李彩凤跟前道:“主子这是要回宫,还是要去皇上哪里?”
李彩凤见小丫头脸色忽然变得轻松,还说出自己要做的事情,怔了怔,忽然咧嘴一笑:“去皇上哪里。”
“嗯。”素枝紧紧握住李彩凤的胳膊,靠着李彩凤的身子,娘娘身上有股子天上的茉莉花香,淡淡的,却是悠远的,不具有侵略性,却是绵里藏针,以柔克刚。
“娘娘。”素枝忽然开口,嘴唇微微发抖,很快咬住,定睛看着李彩凤:“你不会输的。”
李彩凤正在给自己打气,听道贴身宫女这么说,回头看了看这丫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用手拍了拍她的手,主仆两人一起上了台阶,径直向朱翊钧议政的殿去。
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雪,稀稀落落飘洒在空中,落在素枝的肩头,落在李雪峰的发髻上,又飞舞着在两人的脚步前,翩翩起舞。
“又下雪了。”李彩凤站在殿门前低声道。
此时,门前看门的太监,正过来给李彩凤行礼,有人要进去传报,李彩凤摆了摆手,那太监立时禁声。
“下雪好。”素枝扶着哦李彩凤进了殿门,掀开了帘子,笑语盈盈:“梅花最不怕雪呐,娘娘。”
李彩凤一怔,笑。
……
“怎么又是你?”
朱翊钧昨儿因为撒欢喝了不少酒,今儿闹头疼,可是唯恐母亲责罚,只能硬撑着爬起来,好容易挨到下朝之后,就对张居正等人说头疼,张居正性子严厉,一般这种情况哪怕准了,也会啰嗦一大堆,谁知这一日十分痛快,居然放了皇上的假,只说今儿的事情由他处理,皇上休息去吧。
朱翊钧欢呼一声溜了,本来想着要去给母亲请安,再把张先生的话转告,看母亲的意思,谁知母亲也说不舒服,闭门谢客,朱翊钧得其所哉,在寝宫里头大乐,一会儿逗逗蛐蛐,一会儿跟小太摔跤,玩得不亦乐乎,因为跑得太多,早早歇息了,谁知刚刚躺下,便听到了登闻鼓。
刚开始朱翊钧真吓了一跳,还以为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军务,甚至怀疑是鞑子入侵之类的,忙不迭穿上龙袍出来了,又让人去找阁老们,刚刚坐稳了龙椅,低头一看那人,鼻子差点气歪了——得儿,昨儿刚刚见过的熟人,张瑜!
张瑜是刑部的言官,无论如何,不可能是军务了,那么是案子了,可是什么样的案子,要敲登闻鼓啊,这货是不是疯了?昨儿修理外宫永乐候,母亲不仅没有惩罚,反而顺着张先生的意思提拔了他,这货来劲了的对吧?
想到这里,朱翊钧的语气就十分不快,道:“张瑜,到底什么事,要敲登闻鼓?朕已经歇了!”
打扰君上是重罪,你若是说不出个一二三,哼哼。
张瑜却不慌不忙,笔直地跪在那里,脸上毫无惧色,开口道:“启禀皇上,微臣之所以敲这登闻鼓,乃是收到了不得了的案子,关系天下,所以不得不半夜惊动皇上。”
“到底什么事?”背后响起张居正的声音,紧接着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乃是吕调阳和张居正,两位阁老在值房刚刚忙完,正要回家,就听到了登闻鼓的声音,紧接着皇上派冯保来找他们,不一会儿已经过来。
“怎么又是你?”冯保一进来,见是张瑜,气得鼻子都歪了,经过张瑜的身边的时候,不由暗骂。
张瑜却把身子挺得越发笔直,灯光之下,那张清秀的脸上越发正气凛然,道:“张阁老,吕阁老,微臣刚刚接到了一个信笺,上面牵扯着一位惊天动地的大事,所以微臣来不及呈报内阁,想要直接呈给皇上。”
张居正听到这话,与吕调阳对望一眼,俊美的脸上浮出一丝惊疑。
要知道朝臣任何事情,都要写折子到司礼监,司礼监呈给皇上,皇上一般不会看,会奉还给内阁,内阁拿了主意,写了自己的意见——票拟,然后再给皇上圣裁,这是正常的办事顺序,还有一个就是,一般六部的事情,需要经过尚书和侍郎才行,尤其是案子,一般都是刑部尚书或者刑部侍郎呈递给内阁这边的,而张瑜居然瞒着这一层层的上峰,直接敲了登闻鼓?
这是要告他的顶头上司吗?
张居正心中浮出一个疑问,却见此事张瑜已经拿出折子,奉到皇上跟前。
朱翊钧打了个哈欠,第一个句想说“大伴你先给冯公公。”谁知道张瑜似乎早就知道,忽然开口道:“请皇上亲自御览。”
朱翊钧低头看了张瑜一眼,心里终于有些警觉了,亲自打开折子,低头看去,漫不经心的脸忽然大变。
众人面面相觑,看来张瑜的折子确实很严重!那么到底什么事?
朱翊钧看完之后,脸色已经变得十分肃然,对着冯保努了努嘴,冯保忙拿着折子递给张居正。
“给两位阁老看座。”朱翊钧吩咐道。
立时有太监过来,拿着墩子给两位阁老看座,可是看折子的张居正已经来不及坐下了,他也是脸色大变——
原来这个折子是参戚继光的!而且罪名十分可怕,说戚继光谋逆,与那个海盗头子王直勾连里应外合,才会数次立下军功,本来是要帮助王直夺权的,结果戚继光出尔反尔,诓他找地方谈判,结果反而把王直给拿下杀了!
“张先生。’朱翊钧到底是孩子,知道这件事,心里还爬起来,要知道本朝最可怕的就是将军里通外国谋逆,若是戚继光本身是个内奸,那么在他掌握上万兵马的情况下……大祸即将临头了!还改革,改什么改?
张居正知道皇上让自己拿主意,对着他摇了摇头,正要安慰几句,忽听皇上屏风后殿里响起一个声音:“到底何事?”
那声音算不上叮咚作响,也算不上如何娇媚柔和,因为除掉如何矫揉造作的成分,所以反而显出了内在如玉的温润,正是……是她!
可是,张居正却万万没想到是她,起码现在,他想不到是她,这么快就……
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正想着,便见屏风里渐渐走出一个女子,穿着掉毛斗篷,不施粉黛,略带憔悴,可依然掩盖不住明媚的姿容,外面有小雪,头上有些湿淋淋的,睫毛上挂着几片雪花融化成的水珠,可很明显不是泪,因为在那眼眸之下,是宛如火焰一般的眼眸,旷野深处生出的火焰,夜空之下分外的绚烂,然而在一种特殊情势下,便是一种可怕的犀利!
面对这样的女子,张居正忽然有些怯,避开她张扬出来的锐利,低下了头,拱手道;“见过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