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与弟留,天下之不可为,吾体谅汝之处境,汝以体谅吾之困境,君上昏庸好色,内阁软弱可欺……”
李彩凤低头看着这份信——张瑜举证戚继光通敌的最重要的证据,就是这戚继光写给王直的信,据说王直全家被杀,只留下一女逃出,这女子憎恶戚继光杀自己的全家,不惜性命跑到京都来告发戚继光,正碰上了正回家的刑部给事中的张瑜,于是把这些证据给了张瑜,张瑜看完之后,立时下了个弹劾的折子来敲登闻鼓。
李彩凤盯着那封信,信笺是戚继光的手书,页面上也印着一个“戚”的字签,看起来似乎确实是戚继光写的东西,只是奇怪的是,页面第一页写着“壹”字,下面则是写着“叁”字,似乎页码有些不对,可是读起来很流畅,感觉不像是缺页,信上写着戚继光对朝廷的不满,对先皇好色的埋怨,说很向往王直这种无拘无束的生活云云,并且还告诉他,什么时候朝廷又要下令剿匪,在某处会有埋伏,要他提前预备如何如何。
李彩凤看到最后,皱眉,单单看这封信,戚继光“通敌”的罪名是跑不了的。
那么……到底是真是假?
最可恶的是,自己的父亲还因为这件事立了军功,如今圣旨已经出来了,马上就要举行仪式封赏成为永乐公,忽然冒出这么一件事来……真是当着天下的面,打她这个太后的脸!
“娘。”朱翊钧见李彩凤一直盯着那书信发怔,小声提醒了一句。
李彩凤“哦”了一声,低头看着下面的张居正,吕调阳,和张瑜,沉吟了下开口道:“张阁老觉得此时何为?”
张居正一直垂着头,听到这话,拱手道:“启禀太后娘娘,微臣认为此事不足采信,要知道戚将军与倭寇征战多年,王直又是投靠倭寇的帮凶,对其自然恨之入骨,如今戚将军又杀了王直全家,她的女儿为了报仇,说不得是要豁出性命拉戚将军下马的。”
这话刚刚说完,便听张瑜拱手道:“太后娘娘,微臣之所以要敲登闻鼓,便是因为这个。”
在太后与阁老说话的时候,抢着话头是御前无礼的行为,而张瑜胆子也大,居然这么直直地说出来,吕调阳在旁边皱了皱眉,斜眼看了一下张瑜,又看了一下张居正,得儿,自己的门生当众给恩师没脸,这还是头一次,不过张居正居然毫无异色,一直淡淡地盯着前面的台阶,殿是专门给小皇上议政的,大概唯恐皇上玩物丧志,所以殿内布置的十分朴素,连同那地砖,都是灰色的,但是到底皇上的地方,所以哪怕是灰色的,也是光亮如镜,张居正就盯着不远处的那块石砖……
吕调阳知道他城府极深,自己门生如此,纵然有什么想法,也不会说的,不由按叹一声,转过头去,抬头看太后和皇上。
李彩凤此时正盯着张瑜,问:“张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瑜拱手道:“启禀太后娘娘,刑部的兵部尚书王崇古与戚继光交情极深,曾经一起上过战场,而王崇古与张阁老也是好友,那个王直之女多亏在刑部前面遇到了我,若是真的这么冒失地闯进去状告戚将军,怕是明天人就没了。”
这话出口,殿内人人变色,张瑜这话也太直露了,这是直接说张居正与王崇古、戚继光是一伙儿的,戚继光的案子,张居正肯定盖住的,不会让它暴露出来的。
朱翊钧听到这话,有些忍不住了,训斥道:“你这是什么话?”
皇上这么说话,一般情况下,臣子都会战战兢兢地叩头恕罪,谁知张瑜脸色冷然地道:“皇上,微臣顶天立地,做这件事情,举头三尺有神明都看着呢,绝对不回凭空诬陷好人。”
朱翊钧被张瑜一堵,也有些怒了,他小孩子气性,气得一拍桌子:“大胆!”
“皇上。”李彩凤忙制住儿子,回头看向了张瑜道:“你胆子确实不小,不过若是你说的属实,本宫也会给你一个公道。”说着,看向了张居正道:“张阁老此时还觉得是诬陷吗?”
这口气自然是信了这封信的。
张居正犹豫了下,拱手道:“太后娘娘,微臣不知这封信的真假,所以无从判断。”
李彩凤知道张居正还是护着戚继光,皱了皱眉看向了吕调阳,道:“吕阁老,你觉得如何?”
吕调阳一向唯张居正马首是瞻,见张居正不肯说话,自己也不愿意出头,只诺诺地道:“此事事关重大,老臣不明所以,也拿不定主意,还求皇上与太后圣裁。”
干脆又把问题推过来了。
李彩凤见吕调阳这么说,张居正又明显偏心,未免有些生气,回头对朱翊钧道:“皇上,我瞧着要不就让戚继光来京,三司会审,当堂对质如何?”
“太后娘娘,万万不可。”张居正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急道:“娘娘,戚将军灭倭寇,为本朝立下汗马功劳,如今彻底剿匪,正是奖赏之时,忽然因为一个匪首之女的诬告,就让戚将军入京对峙,未免凉了众位将士的心呐。”顿了顿又道:“何况永乐宫的旨意已经下了,眼看着便要举行正式礼仪了。”
“娘娘。”张瑜听到这话,拼命叩头道:“娘娘,不管王直的女儿是不是匪首女儿,总要查明真相,若是戚继光真的通敌卖国,难不成我们要尊崇一个汉奸?便是永乐宫的功劳,若是假的话,岂不是为天下所笑?”
这话出口,朱翊钧有些坐不住了,怒斥道:“你怎么就知道这么肯定戚将军通敌卖国?难不成你跟他有什么私人恩怨?”
张瑜却把脖子一梗道:“回皇上,微臣跟戚继光从来没有恩怨,甚至连其本人也没见过,只不过不忍戚继光欺瞒圣上,这才敲了登闻鼓,若是真的错了,诬陷戚继光,微臣愿意顶罪!千刀万剐,在所不辞!”说着,不停地叩头。
这话出口,众人面面相觑,没想到张瑜性子如此刚烈,那怎么办?
“冯保。”李彩凤忽然开口。
冯保立时拱手道:“在,娘娘。”
“你着锦衣卫的镇抚司来审这个案子。”李彩凤吩咐。
锦衣卫专门查探阴私的事情,对这种通敌卖国的暗事,查起来应该十分对路,所以李彩凤让冯保来做,谁知张瑜依然不肯罢休道:“娘娘,万万不可!”
这话出口,张居正那张无波无动的脸上终于起了涟漪——这也太不识抬举了,太后本来要按照他的说法,让刚刚立功的戚继光进京对质,后来自己用阁老的身份说情,太后干脆退了一步,让锦衣卫来负责此事,这不是正好?张瑜为什么还不依不饶呢?
不仅连自己的恩师的面子不给,阁老的面子不给,连同太后的面子也要驳了?
他疯了?
张居正想到这里,侧头看着张瑜,这是他很耿直的一个学生,他知道,也知道他是个闯祸精,不通世故,一味死读书,却总是自诩天下道德的代言人……张居正对这样的人再熟悉不过,本来他就是清流中人,若是愿意的话,早就是清流领袖了,可是他却真的瞧不上这种人,连同海瑞这种的人,徐阁老用过之后,不敢再用了,他当首辅的时候,很多人知道他锐意改革,便建议他用海瑞,总而言之这货天不怕地不怕,只较真认死理,为什么不用他呢?
正好让他变成自己手里的一把刀,向那些权贵宗亲头上砍去就是了。
其实这个建议,张居正还真得考虑过的,不过很快就否定了,就像他认为张瑜应该做不成什么事一样,他觉得海瑞这种人,对地方的破坏力量要比我建设力量大很多,最起码的,像是收税这种事情,放给海瑞来做,说不定税没收上来,还能反过头来咬自己一脸灰,所以张居正否了这个建议。
他自幼就是那种天才型的人物,常年混迹清流,可是正因为熟悉他们,越发觉得他们不可用,所以这次改革,他用的人,基本上都没有道德君子,包括张瑜,哪怕是自己的门生,也只给了一个虚职而已,大概因为这个原因吧,张瑜这批清流一直对他很是不满,一则认为他不守规矩,当了首辅之后,不重用自己的门生,二则,认为他“缺德”,身为清流的一份子,做了首辅不任用到的君子,却用一些到的上很有瑕疵的“小人”。
师生之间,便是这样一直心照不宣地隔阂着,如今这件事冒出来,这种隔阂就放在台面上来了,不过张居正很是沉得住气,哪怕我张瑜如何如何无礼,他一直默默以对。
不过这一次见门生居然把冯保的主意也否了,不由真的发怒了,回头斥张瑜道:“冯公公乃是锦衣卫的东厂都督,查此事情正是路子,你有什么理由不肯?”
张瑜见自己老师斥责,却也退缩,盯着冯保冷笑一声道:“娘娘,那个王直的女儿可是一个妙龄女子,若是进了诏狱,怕是第二天就只能见到尸体了。”
张居正和吕调阳听到这话,脸色微变,冯保更是恶狠狠地盯着张瑜,李彩凤和朱翊钧却没听懂。
朱翊钧没听懂,乃是因为他年纪小,被母亲管得严,周围的冯保张居正也绝对不会告诉监牢里的龌龊,而李彩凤是没有经验——她又没进过监狱,因此奇道:“什么意思?本宫让冯公公审问,案子没问出来,如何会杀人?”
“不是。”张瑜知道冯保一定巧言辩驳,抢先道:“是这样的,娘娘,锦衣卫那帮男人如狼似虎,进了监狱的女子,大部分会遭受凌辱,生不如死。”
“啊。”
李彩凤扎听到这话,脸“腾”地红了,这种事情忽然让她想起昨夜的事情,那种感觉……
她本来被戚继光通敌的事情给干扰了心思,所以神色一直平静的,可是被张瑜这么一说,那种心焦虑又铺天盖地淹没了自己,以至于好半天,居然一直发愣。
“娘,娘。”朱翊钧见母亲像是被点了穴一般,人呆呆的,像是傻了一般,唬了一跳,忙伸出手,拽了拽李彩凤。
李彩凤这才清醒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张居正,忽然想起昨夜的体香来,是那种近似水墨的书卷香气,难不成要闻一闻他的……
好吧,自己到底在寻思什么?
“张瑜。”李彩凤咳了一声,让自己沉了沉,道:“本宫答应你,那个王直的女儿若是交给锦衣卫,不得有任何闪失,若是有了的话,冯公公你那人头来见,如何?”
冯保听到这话,鼻子都气歪了,当然,他不是生太后的气,而是恨极了张瑜,一则张瑜在太后面前侮辱自己锦衣卫的名声,二则自太后居然为了呵护一个匪首的女儿,让自己提头来见?这个匪女本来就该千刀万剐,怎么还让自己这样的身份之人舍命保护?
他内心气得要死,面上却赔笑道:“是,是,太后娘娘,老奴保证,那个王直的女儿若是交给锦衣卫,一根汗毛也不会少了的,若是少了,娘娘尽管拿老奴试问就是了。”
张瑜听到这话,似乎还是不放心,斜着眼睛盯着冯保道:“锦衣卫的手段,我是听过的,一根汗毛也不会少,但是让那女子精神失常的方法也有很多。”
冯保听到这话,眼皮乱跳,脸上却一直笑道:“张大人真是说笑了,老奴在锦衣卫这么久了,倒也没听过这么厉害的手段呢。”
心里却想,我们的那些手段别的不说,倒是想在你身上试试呢。
宦官跟清流是死对头,很多道德君子在诏狱里死得非常凄惨,所以清流恨透了官宦,然而若是官宦获罪,落在刑部大牢也生不如死,刑部大牢很多人都是清流,他们也会用各种办法折磨宦官,所以一直彼此憎恶,基本上落到对方手里,还不如死了呢。
不过张瑜见太后亲口保证,倒也相信冯保不管乱来的——太后的手腕他纵然没领教过,却也听闻过,据说面上一直是和和气气的人,有时候甚至有些温吞水,对下人也是极为宽和的,曾经被称为佛妃,但是一旦惹到了,那便是一把刀,砍谁谁死,据说不久前嘉善公主就因为张居正改革的事情,差点被太后弄死,老祖宗求情了的才放过的,所以太后承诺了,他也放心了,叩了头的道:“谢太后娘娘做主。”
李彩凤见张瑜答应了,松了口气,抬头看向了张居正道:“张阁老,事情既然如此了,还是要按照规矩办才是。”
张居正一直低着头,面如死水,无波无动,此时听到太后的话,微微拱手道:“太后放心,既然交给冯公公,微臣相信冯公公的呢里,定然让真相大白于天下的。”
冯保听到这话,呲牙一笑,心道还是张阁老通情达理,你说同样是进士出身,同样都是读书人,怎么能相差得这么天差地远呢?
张瑜那种,冯保见了恨不得扑上去锤死,而且冯保是不怕的,因为黑是不会怕白的,天生死对头,相逢之后,只能你死我活罢了,可是张居正这样的黑白通吃的,冯保反而有些怯意的,否则也不会来来回回的投靠好几次。
李彩凤见这件事了结了,可是……
盯着张居正那落在地上官服袖子,那玉树临风的影儿,心头涌起了无数疑问,真恨不得抓住他,用锦衣卫那些法子逼问他是不是昨天轻薄自己的男人,可是偏生……
不能昏头。
李彩凤告诫自己,若是张居正根本不是,自己的那件事反而暴露了,张居正是什么人物?如果暴露了之后,自己等于白送一个大大的把柄给张居正,而且还是永远不能翻身的把柄,所以若不是他,绝对不能让他知道的,而……若是他呢?
想到这里,李彩凤忽然涌上一阵羞意,可是人家哪怕是,又怎么会承认呢?
说不得,只能暗暗查访,还有那个印章……对了,印章。
“太后娘娘。”久在众人要退的时候,张居正忽然开口,李彩凤猛地抬头,灯光之下,羞涩未退,朝华年纪,明艳得几乎动人心魄,让张居正几乎差点夺神,然而不过一瞬间他,他就把眼眸看向了别处道:“娘娘,微臣今日看到了皇上这边的折子,说皇上要入阁读书,要钦天监择选吉日,钦天监已经选出来了,定在两个月之后的戊戌日,不知道娘娘的意见如何?”
两个月……
李彩凤脑袋“嗡嗡”地响着,因为这个吉日就像是一个逼迫,逼着她必须在两个月内,找到那个印章,找到那个晚上轻薄自己的男人……哦,不,也许轻薄的事情只不过是自己幻觉,但是偷印章的事情却毫无疑问,到底谁偷了自己的印章?那个晚上又发生了什么?
必须……
必须两个月内找到一切的真相!
李彩凤攥紧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