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紫衣眨了眨眼，她陷入了自己的思绪里，此时终于被李彩凤打断了，然而眼神依然有些飘忽道：“我也不知道，大概三十岁吧，二十八九岁的样子？”
“跟娘娘差不多大？”素枝惊奇地道。
王紫衣却比素枝更惊奇，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李彩凤道：“娘娘跟我差不多大吧？”
没有女人不喜欢显得年轻，李彩凤几乎要笑，道：“你觉得我多大呢？”
“十八九岁。”王紫衣歪着头，道：“我觉得顶多了。”
素枝忍不住笑道：“紫衣姑娘，你若是跟着娘娘，说不得不会那么傻了。”
王紫衣听到这话，脸色忽然黯然下来道：“我跟着太后吗？我是匪首的女儿啊，连他都不肯要，不要说太后了。“
素枝听到这话，忍不住道：“也不是的……”可是说到后来，也有些黯然，王紫衣是很可爱，可是他父亲是罪大恶极的匪徒，而且是汉奸叛臣，冲着这个，娘娘也不可能留她的，哎。
“戚继光不要你？”李彩凤避开了话头问道。
“他……当然不是不要我，他想骗我爹，当然得把我骗住，对不对？”王紫衣那张烂漫的脸上，浮出一丝不属于她的冷笑，道：“他当时把我介绍给他的妻子，让他妻子单独给我安排一个院子，当时我还傻呢，以为真的拜了他做义父了，因为戚家人都把我当小姐对地啊，大大小小的奴婢都喊我表小姐，后来我琢磨出来了，原来戚继光让我当他表妹，不过这也行啊，当义父也行，做表哥也可以啊，反正都一样的，所以我并不介意，戚继光很忙，经常不在府里头，有时候会找我，让我给我爹递信，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是我一个人逍遥自在地过，那个时候果然过了一阵快活时光呢。”
“紫衣姑娘，你不会去闯荡江湖了吧？”素枝有些好奇，因为王紫衣说她想要的生活是“跟师兄闯荡江湖”
王紫衣耸了耸肩道：“是啊，我当时下山的时候，就像闯荡江湖来着，现在有钱有闲，就到处看看呗，有时候去赌场赌色子，有时候还去看戏，有时候去打抱不平，跟师兄师弟们喝酒……”
“啊。”素枝捂住嘴，心道这姑娘真是……
“这是我们江湖人的生活啊。”王紫衣似乎知道素枝怎么想的，道：“我知道你们官家怎么想的，戚夫人她们也是你们这种表情，好像我去做不得了的事情一般，而且她们总是在宅子里转啊转，多没意思，我才不要被封在这里呢，是鸟儿难道不应该展翅高飞？所以我不用递信的时候，就去参加门派大赛，去游山逛水，有时候跟师兄弟们喝酒聊天，日子过得很是逍遥快活，不过后来戚继光找我，说夫人告诉他，我不安于室，对她造成很大的烦扰。”
李彩凤听到这里，与素枝对望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按照王紫衣的陈述，其实戚夫人说的也没错，一般官家内宅，谁会养出这么一个人物来，至于那些江湖儿女的作风，更是令人咋舌，王紫衣在山上带的久了，完全不理解世俗的生活方式了。
“那个时候，他找到我，问我怎么回事，我还纳闷呢，什么怎么回事，他就把戚夫人的说法告诉我了，我就说，哦，原来是这样子，我就告诉他，我准备搬出去了，总而言之，我爹有银子给我，我想去哪里去哪里，若是他想要给我爹信的话，可以用特殊的方式找到我，我呢，准备闯荡江湖再远一些，不要总在一个州内活动了，他听到这话，忽然很生气，大发雷霆，问我是否顾及他的感受，我当时不明白他什么感受，就说他要我找传信的话，随时找到的，还告诉他如何用江湖人的方式联系，他就忽然抱住我……”
说到这里，王紫衣还不说话了，只是不停地咬住嘴唇。
素枝多少有些尴尬，可是也有些愤怒，因为很明显，戚继光骗了王紫衣。
“当时我糊里糊涂就失身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或者说，我一直把他当做跟我爹一样的长辈的，完全没想到是那种关系，所以我就觉得，我不知道，他只是告诉我，若是我从了他，就可以保证我爹的安全云云，说了很多甜言蜜语，我当时懵懵懂懂地就答应了，然后我就被他留在身边了，他说要娶我为妾，一旦等着我爹把倭寇彻底端了之后，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做姨娘了。”
“你受得了吗？”素枝本来不忍说，可是听到这里，不由摇头道：“紫衣姑娘，你可不是待在内宅的主子。”
“是啊。”王紫衣嘟着嘴道：“我知道我不想这样的，我告诉他，我可不想做姨娘，连同夫人也不想做，我其实挺喜欢表小姐这种地位的，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他开始听到这话很生气，不过后来渐渐也接受了，说这样子也很好，我跟其他的女人不一样，他也很喜欢，不过不许我到处乱跑了，说舍不得我，其实他很忙的，陪后宅的时间很少，不过后来的时候，好像我爹答应了他的要求，跟他约好里应外合，他就经常来陪我，渐渐的，我也觉得离不开他了，便认命地跟他在一起了。”
“后来的时候，他告诉我有个行动，让我不要乱跑，而且不要跟我爹联系，我当时还奇怪，为什么不让自己跟父亲联系呢？最后在屋子里待的实在是闷，就跳出去玩，结果在街头看到了大捷的告示，说戚继光将军完全破除了匪患，抓到了海盗投资王直和倭寇，并且把他们全部杀掉了。”
王紫衣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又开口道：“当时我看完之后，还觉得迷迷糊糊，觉得他不会这么做的，毕竟答应我说，要放我爹一条命的，难不成他找人顶贴我爹，然后私下里把我爹放走了？没告诉我？当时我就这么想的，因为我很害怕，也不知道怕什么，后来我抬头去看，就知道我不用怕了。”
“为什么？”素枝问。
王紫衣转过头来，僵硬地笑，显得十分可怕道：“因为我在城楼上看到了我爹的头颅。”
素枝打了个寒颤，忽然抱起了双臂，道：“没先到戚继光将军他……”
其实这件事，站在朝廷的立场，还真没什么，毕竟王紫衣是匪首的女儿，王直这样投靠外敌的海盗，又是罪大恶极，不管用什么手段，只要能剿灭他们，对于朝廷来说，都是大功一件，而戚继光的手段，虽然有些龌龊，然而却是立了大功。
然而站在王紫衣的角度，却太可怕了，这个男人不仅骗了她，而且还瞒着她，杀死了自己的父亲，把自己父亲的头挂在了城墙上，可怕的是，还想把她收纳为小妾，她这样的性子，怎么会忍？
“所以你决定到京城来告状？”李彩凤问。
王紫衣似乎犹豫了下，点头道：“对，有人告诉我，只有在这样子，才是真正的报仇，因为这样子，会把戚继光一家子都葬送了，而且戚继光也会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若是我只是刺杀戚继光，戚继光不管是生死如何，却一直是让人尊敬的将军，而且他的家人也会得到封赏，所以若是要报仇报的十足，最好来京城告状。”
“果然这法子是最好的。”素枝抿了抿嘴道：“可惜你遇到了太后，太后天纵奇才，绝对不会被你瞒过去的。”
王紫衣“哦”了一声，忽然叹了口气道：“看来不成了，太后，你杀掉我吧，反正我已经没什么要活下去的东西了。”说着，低下了头。
她是那种很娇憨的姑娘，所以从来不显得颓废，此时低下头去，却显出真正的败丧来，整张脸也灰败下来，像是从白日的太阳里一下坠入了黑暗之中。
宫牢里谁也没说话，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一直飞蛾在空中飞舞着，顺着阳光跳着舞。
素枝其实想说什么的，可是她忍住了，这不是心软的时候，王紫衣可是钦犯，太后饶她的话，天下都说不过的。
“本宫现在知道了。”李彩凤点了点头，站了起来。
王紫衣没抬头。
“本宫不会是杀你的。”李彩凤又道。
王紫衣没动，只是眼皮跳了跳。
“但是你要改名换姓。”李彩凤道。
王紫衣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