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手里正秉着一卷书，听到这话，忙把书放下，过来行礼道：“见过太后娘娘，是这样的，您从前说过，在皇极宫那边建一个骑射之地，这边太监说已经建好了，皇上耐不住要去看，便让微臣在这里等着娘娘，带着吕阁老去了。”
李彩凤听到这话，不动神色地点头，可是心里却十分疑惑，因为朱翊钧绝对不是那种随性的人，便是随性的人，对自己也不可能随性的，断然没有娘亲要来，他却跑去看新楼的道理，所以……
李彩凤低头看着眼前的男子，他谁来是俊秀过人的，无论在皇宫和大殿上何处出现，都是一道美丽的风景线，大袖飘飘，宛若仙人，此时穿着一身
，头上戴着
，手里秉着书卷，更显得丰神俊朗，清尘脱俗。
自己现在离他不过两尺之远，那天晚上……
“娘娘……”忽然，那张脸抬起来，一双深邃的眸光的对上了自己，像是深不见底的幽潭，一下子把人能吸了进去。
“什么？”李彩凤忽然惊觉，退后一步，红晕慢慢地染了脸。
张居正却似乎丝毫不觉，拱手道：“娘娘，刚才内阁接到信，戚继光已经在路上了。”
“这么快？”李彩凤奇道，自己早上才下了命令，没道理戚继光隔着几百里就得到消息了？
“那个紫衣的事情，戚继光已经知道了，他知道之后，十分惶恐，唯恐朝廷疑心，主动来京了申辩了，刚才给内阁这边的信。”张居正淡淡地回道。
李彩凤点了点头，忽然说什么，可是现在头绪很乱，似乎所有事情都搅合成一团了：
张居正身上是什么味道？自己怎么才能名正言顺地走得更近？是要假装昏倒吗？然而……
她回头看了看身后一对宫女嬷嬷，很显然，假装昏倒并且让张居正接住的可能性根本没有，恐怕没等自己昏倒，只头歪一歪，常嬷嬷已经过来摁住自己了。
又或者，自己支使开所有人，单独跟张居正叙话，然后假装晕倒？
这也不妥当。
李彩凤内心暗自摇头，藐着张居正在地上的倒影，张居正这样的人，什么也瞒不过的，自己这么做，他肯定会多想的，若是想自己是故意……故意……
想到这里，李彩凤脸上忽然火辣辣的，羞愧得简直抬不起头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左右环目，见别后的宫女嬷嬷正垂手屏息地侍立在哪里，而张居正也微微垂着头，恭恭敬敬地站在五尺之外。
这是……
李彩凤眨了眨眼，终于归魂了，哦，是商量戚继光的那件事，都是自己糊涂了，因为急着弄清昨晚的事情，越发没个章程了，先办眼前的正事要紧。
“张阁老。”李彩凤收敛心神，咳了一声开口。
“微臣在。”张居正拱手道。他自来一种气质，不论什么时候，总带着一股子淡定自若的林下之风，一举一动宛如山水画中人，不论你当他是敌是友，都会情不自禁地赏心悦目。
“本宫虽然让张瑜主持三司会审，可是你这边内阁也要派人的。“李彩凤既然收了心神，说话也有条理起来道：“这事说不得也是兵部的事情，所以兵部王崇古那边也要有人去。”
张居正似乎吃了一惊，抬头藐了李彩凤一眼，忽然又垂下眼眸，淡淡地道：“是。”
“内阁要派人……关键的时候，张阁老最好亲自去。”李彩凤又道。
张居正凝神听着，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忽然黯然下来，竟然没吱声。
李彩凤有些尴尬地等着他回答，见他不说话，左右看了看，见殿阁里只有自己和张居正遥遥相对着说话，忽然觉得有点傻，转身走到正堂的贵妃椅上坐下，常嬷嬷等人忙过去给李彩凤铺垫，伺候朱翊钧的茶水太监忙过来给太后奉茶，张居正则转过身来，遥遥对着李彩凤，表示恭敬。
李彩凤见张居正依然没说话，有些不耐烦，微微蹙着秀美开口道：“这件事很重要，也很重大，张阁老若是得闲，要亲自去，哪怕没功夫，也要派得力的人去，还有王崇古也是，审完了，到底是个什么情形，张阁老要写密折告诉本宫。”
张居正听到这里，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李彩凤。
李彩凤刚刚结果茶盏，抿了几口，只觉得有一道眸光死死地盯着自己，抬头迎上。
“太后娘娘这是……”张居正话说了半截，忽然戛然而止。
李彩凤“啪嗒”一下放下茶盏，凝视着张居正，恰好此时，张居正也正盯着李彩凤，对望之间，却只是看到彼此眼中的诧异。
“娘娘——”张居正说了两个字，眼眸渐渐浮出几分失望，道：“那日在老祖宗哪里，娘娘的所为，难道只是微臣的一场梦吗？”
李彩凤听到这话，不由一怔，脱口而出：“什么？”
却见张居正忽然低下了头道：“那是微臣想错了。”说着，竟然也不行礼，一甩袖子，转身而去，只余李彩凤一脸讶然地坐在那里，好半晌，却见常嬷嬷附身过来，低声道：“娘娘。”
李彩凤抬眼。
触及所及，是常嬷嬷因为羞怒而缩起来的脸：“张阁老也太无礼了些。”
李彩凤垂下眼眸，“嗯”了一声。、
常嬷嬷见娘娘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头，忙闭了嘴。
“娘娘。”素枝见殿厅里并没有站着几个皇上身边伺候的人，这边远远站着的又是翊坤宫的人，咬了咬嘴唇，刚才她和常嬷嬷就站在背后，张居正的一言一行，都看得清清楚楚，尤其是张居正本来还欣欣然，突然又黯然的表情……
这件事太过重大了，以至于素枝已经等不及回到宫里头再说了，她快步走到李彩凤身边，用蚊子哼哼的声音道：“娘娘，刚才阁老那表情，是不是……是不是表明是那晚……”
李彩凤脑袋“嗡”地一声，顿时呆若木鸡，好半天，忽然苦笑：“不是，正好想法。”
素枝一怔，十分不解，正要问，见李彩凤已经站起来，道：“钧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跟我去看看。”
素枝和常嬷嬷几个忙答应了。
李彩凤紧了紧斗篷，快步走了出去，传事太监高高地喊着：“太后娘娘起驾——”
她一下收住脚步，抬头看去，天清云淡，巍峨高耸，朱红绿瓦里，那个人的背影遥遥而去，她的眼眸忽然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