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大惊回头，见李彩凤从里间走了出来，脸上似笑非笑地道：“我就知道贼人不敢真的偷了玉玺，应该会藏在原来的地方，可是万万没想到你藏在灯芯里。张居正，你疯了？”说到最后一句，语气极为严厉。
张居正见自己中计了，反而坦然了，把灯放心，拿出里面的印章，放在茶几上，推过去。
李彩凤恨恨地瞪了张居正一眼，走过去，抓起了那印章，反复看了一下，果然是哪天丢失的印章！只是……
“为什么我反复去追查宴会的奴婢，都说你在呢？”李彩凤问出自己许久以来的疑问。
“因为微臣去了两次，反复地去，然后做同一件事，说同样的话，她们这些宫人就错乱了记忆，你们问的时候，他们会笃定微臣当时在场，不管什么时辰。“
张居正十分痛快地交代了自己的诡计。
“那你为什么……这么做？”李彩凤咬牙切齿，不过最后仍然补了一句：“当时喝了多少？”
“微臣没有喝醉。”张居正居然不领情，直直地盯着李彩凤，眼眸里涌起万张波涛，仿佛一下子要淹没了彼此：“微臣心心念念，就是要做这件事、”
“你……”这回轮到李彩凤吃惊了，她瞪大了眼睛道：“你……你……”说了好几个你字，居然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了，只能虚弱地恐吓：“你会诛九族的！”
张居正忽然笑了：“便是千刀万剐，微臣在所不惜。”
李彩凤怔了怔，最后终于迟钝地反映出这话的涵义，脸“腾”的红了，她忽然有些后悔，自己想要设计张居正交代罪责，本来想着应该是自己高高在上，审问罪人的那种情形，谁知道……感觉倒像是翻过来了？
她有些难堪，转身就要走，忽然被张居正抓住袖子。
“张居正，你作死！”李彩凤真的变脸了，张居正疯了，她可没疯，他们之间什么身份？
张居正听到这话，慢慢地松开手，李彩凤一甩袖子，转身要出出门。
“娘娘。”张居正在背后开口。
李彩凤扶着门框，一只脚迈出了一步，却没有走出去。
“娘娘怎么知道的？”张居正终于说了一句正经话。
李彩凤多少好受了些，转身正色道：“那个马氏和高拱联手算计，可是那个什么太后的印的事情，绝对不是高拱，也不可能是马氏，所以这个由头，他们并不知情，那么当时若是能出手的，只能是你，所以真相应该是，马氏和高拱怂恿紫衣，你知道紫衣的事情之后，就快马加鞭告诉戚继光，让戚继光提前做准备，然后戚继光入京，他的言行都与你商量过了的，不是吗？别人不知道我要做什么，你是明明白白的，眼看着自己禁足了，干脆直接抛出杀手锏，说出那个太后的印的谣言，我肯定会行动。”
“然后你再跟戚继光商量好，让戚继光自杀未遂，逼着我亲自查案，然而没想到倭寇来袭，我反而病倒了，后来你让素枝替你递话，逼得我不得不找你想办法，设置圈套套出高拱之后，你再把所谓真相告诉我，结果我发现不对头，又去找戚继光，戚继光只能把永乐府供出来，然而……高拱和马氏算计你们，你们何尝不是算计他们？总而言之，相互算计吧。”
张居正淡淡地笑着：“娘娘果然是绝顶之人。”
此时阳光暖暖，映着他的影子，周身仿佛融入金光里一般，这种人不管做什么，哪怕阴狠手辣，龌龊至极，可是永远都是优雅的从容，然而此时直直地看着自己，却有些茫茫的痴意。
李彩凤不是狠人，看到这样的眼眸，忽然把脸别过去，她感觉自己就像是砧板上的鱼，拼命扑腾着，不愿意被这样的眼眸俘获，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了徐氏，问：“那个徐氏好好的，为什么要告发戚继光？”
张居正“哦”了一声，眨了眨眼道：“她是要报复我。”
李彩凤一怔。
“她本来是官宦小姐，后来偶遇，便倾慕于我，居然谁也不告诉，便来私奔找我，我压根不认识她，便要把她送回去，她不肯，要死要活做妾，说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我想了想，不好可惜了她，便把她送到了戚继光身边，那个时候戚继光还是个低级校尉，可是勤奋忠勇，是个人才，所以干脆用她来拉拢戚继光，结果……她大概恨我和戚继光一辈子吧。”
李彩凤忽然张大了口，她再也想不到那个徐氏，会有这么惊心动魄的过去。
“你怎么会这么狠心？”李彩凤喃喃。
“我不喜欢的东西，从来不会浪费精力去珍惜，然而我要得到的，却从来没有失手。”张居正淡淡地回道，声音很轻，却如同雷霆万钧。
李彩凤从来不怀疑他做不到，从来不怀疑，然而她却不肯的，她是个老实人，是个正经人，因此板着规矩道：“张居正，你清醒些吧。”说着，一甩袖子，再也不肯听他说什么，快步向外走去。
寒风刮着脸，却不知道为什么，越刮越热，李彩凤走到玄廊，忽然停住脚步。
常嬷嬷和素枝正在哪里等着，见她出现，脸上一片片的彩霞，担心地道：“娘娘。”
“没事，得到了，走吧。“李彩凤摆手，上了台阶。
常嬷嬷和素枝都是训练有素的，见这种情形，给李彩凤披上斗篷，搀着李彩凤转身向玄廊外走去，那边有太监们的等候，有乘舆的轿夫，有她华丽而尊贵的太后凤仪。
李彩凤一路低着头，到了乘舆那边，坐上，一时轿起，门帘闪动，她忽然再也忍不住，伸出手一下撩了开来，梅园就在不远处，花枝艳艳，像是堆在雪上的一把火，熊熊燃烧着，像是要一把烧了这冰冷而尊贵的冬季……
（本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