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孩子好。”
武太妃坐在云台上,用指尖捻起一颗瓜子,放在嘴里一边慢慢咀嚼着,一边侧头看着上首的李彩凤:“太后娘娘,我瞧着这个孩子是妥妥的凤位了,你瞧这一脸福相,一定多子多孙……”
李彩凤听到这话,笑而不语,眸光则看向了台下。
今儿是给皇上选后宫的日子,虽然在李彩凤的眼里,皇上还是个孩子,早早成亲未必是好处,然而礼部那边早就三番五次上书,要求早定“乾坤之局,后妃之位。”,连同宗亲们也一并催,最后连陈太后也按捺不住亲自过来劝李彩凤;“你便是想要他做个贤君,也没得不要女子的,不是要说咱们家,便是那些商户,有些家底之后还不给主子爷房子里塞丫头,皇上也不小了,有些事挡不住。”
李彩凤听到这话,摩挲着手里的佛珠半晌,点头:“也罢,那就选吧。”
本朝选妃跟前朝不太相同,按照太祖爷的旨意,所谓“凡天子,亲王之后,妃,宫嫔,慎选良家女为之,进者拂受”,后宫最好出自“良家子”,要么是身世清白的耕读之家,要么则是低级官员,闲职最好,为了防止后宫干政,要避免勋贵权臣之女,当然,这也不是钉死了的,也有不少皇子皇孙娶了贵女,比如陈太后的出身就不错,然而现在既然公开选,自然要按照章法来——六选。
太监们四处撒网,从民间选良家子两千,两千人送到京城,根据容颜德容选出一千,一千进宫之前再选出五百,然后皇上派亲近宦官选出三百,这三百便基本上作为后宫后妃,三百人在选出三个人,作为贵妃和皇后的人选,这个基本上由太后或者太妃来定。
今儿便是定后位的日子,三位佳人正在荣华殿上侍立,李彩凤则与陈太后,带着一众太妃们来挑人。
刚刚坐定,武英妃便一眼看中了中间那位佳丽,说她“一脸福相”,乃是凤位最好的人选。
她这么一说,冯保忙把几位佳人的案卷呈上来,放在李彩凤与陈太后眼前。
中间女子叫岳连华,乃是一名老儒的女儿,人长得丰硕白皙,看起来确实很有福相,大概因为其父是清流名士的缘故,在试才的时候,其妇才表现得尤为突出,弥补了容颜上的弱势,李彩凤从前远远看过一次,这一次是正式相见,不由低头认真打量未来的儿媳们。
岳连华因为身形微丰,站在中间,口鼻是极为端正的,连同站姿也十分端庄,俨然像是过年墙上的福娃一般,端正是端正了,可是在美上却弱了几分,哦,不是几分,应该是七八分。
李彩凤本身是极美之人,虽然她一向为人低调,不爱招摇,可并不意味着她不会挑剔儿媳的长相,毕竟自己儿子是英俊少年一枚不是?若是长成这样,将来的孙子……
李彩凤暗地里皱眉,却不表现出来,因此武太妃问的时候,只是笑而不语。
“太后娘娘,臣妾倒是觉得左首那个更妥当些。”忽然,坐在云台下首的庄太妃开口。
这位庄太妃因为地位不高,平日里很少说话的,此时忽然开口,大家都看向了她,她见众人见自己,似乎有些畏缩,拿出帕子佯装擦着嘴角,笑:“我也是这么一说,那个岳连华是个有才的,可是这品貌,还是配不上娘娘的绝顶之姿。”
“噗嗤。”
旁边的应太妃忽然嗤嗤笑起来:“是给皇上选妃,又不是给咱们太后娘娘选妃,你这话怎么说?”
这话出口,众人都应景地笑起来,可是眼睛都望着李彩凤,如今李彩凤可谓万人之上,独揽大权,后宫里陈太后早就不管事了,朝廷上虽然有张居正,可是谁都知道,让张居正能大刀阔斧地改革的后台,正是这位太后娘娘。
说起这位太后娘娘,因为一直有佛妃的称呼,开始给人的印象不过是个出身卑微的小户女子,因为有自知之明,不肯搀和她们之间的明争暗斗,当时这些在座的妃子们还真没几个瞧得起她的,只觉得她是那种凭姿色生了儿子过活的卑怯小女而已。
然而经过了继位的血风腥雨,又通过这几年的整饬朝政,大家终于看出这位的不同——这才是比陈太后更厉害的顶天人才!
且不说在争夺皇位时候步步为营,便是这几年顶着方方面面的压力支持张阁老推行改革,天下一天天地变好,国库一天天地丰盈,这是谁都看得到的,直到此时,大家才看清了这位太后娘娘的志向——那是要做千古贤后的人儿!
便是因为这个,大家心里都服,所以都看着李彩凤的眼色行事。
李彩凤脸上依然淡淡地笑着,眸光落到了庄太妃说的左首那个佳人身上,按照案目上的说明,这位是一名低级校尉的女儿,人长得确实不错,跟那个岳连华的端庄不同,五官艳丽,顾盼生彩,气势夺人,如果说岳连华像块绿幽幽的玉,这位便是一朵玫瑰花,只站在那里,便感觉鲜灵灵地要盛开。
“确实姿容出众。”李彩凤谨慎地说出这话,忽然看了庄太妃一样,笑道:“庄太妃说的不错。”
庄太妃的脸忽然红了,低下了头去,众人对望一眼,彼此心照不宣——选后是国家大事,一旦定位,家族便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便是因为这样,那些选中的家族虽然低微,可要倾家荡产抢破头来贿赂那些说得上话的太妃们——太后他们不敢,那些靠着微薄薪水过活的太妃,他们自然不客气。
李彩凤刚才虽然没说什么,庄太妃倒是自己心虚了,她出身跟李彩凤差不多,但是一直不受宠,大行皇帝在的时候就是份位很低的嫔,如今做了太妃,好容易有了点权力,被人重金贿赂了,自然要说上几句的,然而到底不比武英妃那种贵女气度,便是真的受贿说话,也是理所当然的样子,丝毫不像自己缩手缩脚,还没说几句,自己先臊了。
想到这里,庄太妃暗恨自己的怯懦,抬头咬着嘴唇道:“太后娘娘,虽然说着后位要德容言功一切俱全,可是好歹母仪天下,岳连华是有才,但是中等之色,怕不能当此位。”
“这话说的。”武英妃一向性子爽直,听到这话,立时出口反驳:“皇后之位,本来就不应该给那些狐狸精预备的,母仪天下要端庄大气才可,你瞧瞧右边那个周茜,皇上若是娶了她,要迷惑众生当妲己吗?”
庄太妃被武太妃当面抢白,脖子都羞红了,然而自己好容易得这一回,无论如何要拼一拼,因此打眼瞥了瞥坐在李彩凤旁边的陈太后,咬着嘴唇道:“武姐姐,你来得晚,你不知道,这位周茜的样子,很有点像陈太后当年的品貌呢。”
这话出口,众人忽然屏住了呼吸,那些嗑瓜子都不敢出声了,只把瓜子皮含在嘴里,偷眼打量着坐在上位的陈太后——谁也没想到庄太妃如此大胆,居然敢说出这种话来,她到底得了多少银子,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陈太后见两个太妃争执,居然把自己扯进来,多少有些尴尬,看了看李彩凤,见李彩凤脸上一直淡淡的,并不表态,自己也不好说什么,只佯怒地用帕子扇了扇:“你们吵归吵,掰扯本宫做什么?”
“娘娘赎罪。”
庄太妃忙站起来敛衽:“太后娘娘,臣妾是一时情急……”
“得儿,得儿,好了,快坐下吧,咱们自家姐妹,有什么要争的,你们都选这个选那个,还没听妹妹说呢。”陈太后笑得十分妥帖,用扇子敲着李彩凤的手:“你选谁,快说,快说,再不说,她们弄不好要在地上打成滚了。”
这话出口,众人都笑了起来。
李彩凤也忍不住笑了,感激地看了陈太后一眼,前几年的事情且不算,这几年,陈太后真真是收了心的,很多事情上不仅不添乱,反而帮衬她了很多,她们从前就是交情就不错,虽然中间有波折,现在倒是真真好了,陈太后此时的话很明显——你快选,别让其他人干涉了,免得闹出更多幺蛾子来。
然而……
李彩凤看着云台下的岳连华和周茜,总觉得各有所长,但是要是说心满意足,又有遗憾,所以……
正想着,忽听旁边的王老太妃开口:“娘娘,怎么不说右首那个?我看着摸样也好,才华也必然是好的,气度也很端庄呐。”
大家听到这话,看向了台下第三个人——王姝,忽然彼此看了一眼,又看向了李彩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