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保因为要戴罪立功,把庆元的祖宗十八代都列出来了,庆元从上面数,乃是建文名臣齐家之后,齐家的两个女儿被卖入了教坊为妓,后来生了孩子之后,便做了优伶,庆元实际的身份乃是扬州瘦马,从小养在贵人府的戏班子里,因为会唱戏,所以文才十分厉害,摸样又是绝色的,本来是要给一名老王爷暖床用的,结果不知怎么的,让她逃出来,投在一名农家,农家见她如此摸样,不敢怠慢,她也自认是这家子的女儿,在朝廷选妃的时候,早就被选上了,因为没钱贿赂太监,才被刷了下来,但是她也是厉害,居然转头进了京城,投靠了永乐府里,这次终于派上用场了。”
李彩凤看到这里,忽然冷笑了笑,把案目一推,吩咐:“让陈太后过来。”
常嬷嬷赶紧去叫陈太后,不一会儿陈太后带着几名太妃过来了,几个女人把案目一看,不由破口大骂。
“果然是小狐狸精。”武太妃愤愤地道:“瞒了所有人,其实不过是个贱人!“
“是啊,是啊,要说罪责,还是这个小贱人的错,其他人都被她给骗了,连皇上都给骗了。”庄太妃积极添油加醋。
陈太后其实本来很看好庆元的,如今看到这个案目,不由摇头,得儿,既然是贱籍,无论如何做不了皇后了,连妃子也做不了,按照祖训,这位只能在宫里头做宫奴到顶了。
“妹子,皇上那边怎么看?”陈太后担忧地看向了李彩凤,这阵子皇上对庆元的着迷,可是都看到了的。
“所以请姐姐来,姐姐把这个案目给皇上看。”李彩凤开口道。
陈太后脸色微变,屋子里的众人面面相觑。
都知道皇上十分维护庆元,让陈太后这么做,不是直接得罪皇上吗?李彩凤向来是宽厚的人,一般不会做为难人的。
“这……”陈太后脸上现出为难之色。
“就说是我让姐姐你给的。”李彩凤脸上浮出几分悲哀之色:“儿大不由娘啊,我这些日子,跟钧儿已经争过好几次了,这次如果我再去,娘儿俩个怕是吵起来,所以拜托姐姐您了。”
“这样啊。”陈太后吁了口气,挺直了身子,道:“你放心吧,这事交给我,讲真,妹子,我其实环视挺喜欢庆元这丫头的,结果……哎,无论如何,咱们不能让这皇后的位置,落入一个……贱人手里,放心吧。”
李彩凤听到这话,苦笑:“希望皇上不至于太过责怪我。”
众人面面相觑。
陈太后果然是个能干的,第二天就带着这案目去找朱翊钧,据说两个人在御书房密探了大半个时辰,陈太后才眼睛红红地出来,刚刚出了乾清宫,便直奔翊坤宫来,见到李彩凤头一句话便是:“皇上哭了。”
李彩凤怔怔听着,手里攥着扇子的穗子,揉捏了半晌,其实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她当然可以把证据直接给儿子,然而她怕,怕自己在这个过程里,暴露了什么——那个人的事情……所以她宁愿让陈太后去接这个人情。
选后的事情,终于以庆元被逐出皇宫无疾而终,当然,朝臣们知道庆元的身份之后,还是蹦跶了一阵子,那意思要严惩隐瞒庆元身份的“良家”,防止贱籍趁虚而入,然而皇上却古怪地沉默以对,完全不搭理这样的折子,太后那边也无声无息地没反应,慢慢的消停了下去,一个月后,再也没人提起此事,然而李彩凤却心里十分压抑,因为儿子对自己的态度有了明显的改变——生疏了很多。
虽然每天请安,表情也十分和善规矩,可是已经不再像从前那般亲密无间,母子两个有了缝隙,因为提过亲密,反而不知道该弥合好,——当然,如果李彩凤肯促心交谈,其实也是能和睦的,然而她还是怕的,那个心结随着推测,反复在心,不得消停,最后她终于决定——直接解决。
这一日,张居正从皇极宫出来,正要出宫,忽见一个小太监从角落里窜出来,对着他施礼道:“张先生,太后娘娘有请。”
张居正听到“太后娘娘”四个字,身子一震,那淡淡的表情忽然裂开了一般,眼眸里闪出狂热来,伸出手一下拽住小太监:“你说什么?”
小太监被他扯得生疼,“哎”了一声,抬起脸——素枝。
张居正放心了,急急地问:“她在哪里?”
素枝看到张居正这表情,眼皮跳了跳,垂下来:“请跟我来。”说着,转身径直向殿角走去,张居正左右环顾,见周围没人,甩了甩袖子,快步跟上,素枝七拐八拐,也不知道从那个道走,总而言之走了很长时间,一路上也少有人碰到,终于来到了一处桃花林。
正是暮春季节,粉红色的桃花艳艳盛开,漫天遍地的都是一片花海。
心心念念的那个女子便站在桃花树下,一身粉红色的斗篷,梳着马堕髻,发髻上没有什么首饰,只别着一只大大的桃花,越发显得人比桃花艳。
张居正忽然心跳加快,他长得好,又才华横溢,名闻天下,身边从来不缺女子,然而这一次,他却像是刚刚陷入情事的小伙子,羞涩、兴奋、欢喜、胆怯,所有的情绪都涌了上来,然而千头万绪,也不过上前一步,叫了一声“太后。”
这个称呼在这种情形下,显得有些突兀,所以他忽然又改了一下,叫“娘娘。”
“你应该叫我太后。”那个人慢慢地向他走去,发髻上的桃花被风吹得朴瑟作声:“你应该叫我太后,不是吗?张居正。”
张居正被她的荣光所逼,竟然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那个人微微一笑:“选后这个局,是你做的?”
张居正身子一震,猛地抬头,眼眸里的痴意恢复成了日常的幽深,嘴角也浮出了往日那种似笑非笑:“太后觉得是微臣做的吗?”
这么一句话,一下冲破了刚才温馨的氛围,两个人之间陡然又成了似友似敌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