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张先生夺情的事情……”
朱翊钧站在翊坤宫的前殿,垂首看着李彩凤。
李彩凤正在看张居正的奏折张居正的《乞恩守制疏》——
“臣于本月二十五日闻臣父忧,今日钦奉圣旨,赐臣银五百两,纡丝十表里,新钞一万贯,白米二十石,香油二百斤,各样碎香二十斤,蜡烛一百对,麻布五十疋。该司礼监随堂太监魏朝恭捧到臣私第,臣谨叩头祗领讫。伏念臣犬马微生,樗蒲贱质,事主不能效匡扶之力,事亲不得尽菽水之欢,以致抱恨终天,虽生犹死。仰荷圣慈曲垂悯念,既奉慰谕之勤倦,兹又拜赐赉之隆渥,顾此殊恩,今昔罕觏。臣一家父子,殁者衔环结草,存者碎首捐躯,犹不足以仰报圣恩于万一也。臣哀苦愚衷,昏迷罔措,仰天泣血,辞不能宣诚。不胜激切,感戴之至。”
他的文字自然是极好的,笔体也是一等一的,然而映入李彩凤眼里,却是皱着眉头看完的,不一会儿,抬头问:“钧儿怎么说?”
“当然是夺情。”朱翊钧有些急,抬头跟母亲争辩道:“娘,我还小,如今朝堂百废待兴,那个一条鞭法刚刚要做,张先生怎么能离开呢?他若是离开了,儿子真的不知道找谁做去了。”
李彩凤见儿子如此依仗张居正,倒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叹了口气道:“话是这么说,然而物议可畏。”
“有什么好畏的,前朝多情的例子有的是,张先生如此重臣,又赶上重要的关头,为什么不能夺情?”
朱翊钧似乎唯恐母亲反对,还没等李彩凤说什么,就说出一大串反驳的话来。
李彩凤忽然深深地看了朱翊钧一眼,朱翊钧连忙垂头,似乎唯恐母亲看到自己的表情。
“也罢了,你且去做,到时候再说。”李彩凤似乎同意了,笑着点头:“你说的也是,这朝廷还少不了张先生的,该夺情就夺情。”
朱翊钧眼前一亮,几乎欢呼地道:“谢谢娘亲。”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待他一走,李彩凤便让冯保来:“你去打听一下,外面对张居正丁忧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情况,如实禀告给我。”
冯保连忙答应了,正要出去,忽听李彩凤又嘱咐:“若是把这事告诉张居正,就用你满门性命去陪。”
冯保吓得打了个哆嗦,只说“不敢。”到了晚上,就把基本情况给摸清楚了,什么人主张多情,什么人主张丁忧,还有本该吏部尚书上书夺情折子,然而张翰却带着人去内阁便见吕调阳,那意思希望吕调阳做首辅云云。
李彩凤认真看着,忽然看到折子最下面的角落里,冯保写了一句话:“公孔城进京要告御状,状告山东总督杨欺压老臣,强行征税,状子已经解到了刑部,杨博那边已受理。”
看到这里,李彩凤嘴角浮出一丝笑容来,“啪嗒”折子盖上了,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
旁边素枝正端着茶,见李彩凤的表情少有的欢悦,笑问:“娘娘这是遇到了什么喜事?”
李彩凤笑而不语。
常嬷嬷却猜出了几分,皱了皱眉,正要说话,听李彩凤道:“嬷嬷,明儿你出宫一趟,我有事吩咐你……”
……
悦来客栈里的三楼上,
推杯问盏热闹非凡。
“孔大人,您瞧这位小娘子如何?”一个胖男人指着靠着窗弹琴的妙龄女子。
孔城打了个饱嗝,色眯眯地看着那女子,果然是个鲜灵灵的美人儿,笑道:“好,好。”
“来啊,孔大人瞧上你了,快点过来,翠儿。”
那胖男人呵斥道。
弹琴美人儿翠儿忽然抬头,深深地看了孔城一眼,垂下眼眸,放下琵琶站了起来,盈盈地走过来万福,忽然被孔城搂在怀里,“啪嗒”亲了一口,拽着就往里间去,翠儿娇羞无限,然而却在最后回头的瞬间,却对着某个地方眨了眨眼……
绣房里娇气喘喘,好一阵子才停下来,孔城满足的摸着翠儿的身子,感慨地道:“京城就是京城,女子这个水灵儿啊,翠儿,这个给你。”说着,从床头摸了一个玉如意,递给翠儿。
谁知翠儿却不接,反而翻过身子去。
“怎么了?不喜欢?”孔城惊讶地问,这玩意可金贵着呢,要是平时他可舍不得给一个妓女。
“当然不是不喜欢。”翠儿又翻过身来,已经满脸流泪。
“怎么了?怎么哭了?”孔城讶然。
翠儿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是因为爷对翠儿太好了,想到爷来了之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心里难受。”
孔城哈哈一笑,拍着她的头:“我会常来的,放心了,小可人。”
“那爷会一直住在这里吗?”翠儿热切地把着孔城的胳膊。
却见孔城脸上现出为难之色:“我会常来就是,爷这次来京城有正经事,所以不能住在这里,免得让人说嘴。”
“什么事?”翠儿眼睛一亮,嘟着嘴道:“爷这次来是做生意的?”
“吓。”孔城本来就是不羁之人,如今在美人儿面前自然要表现一下,拍了拍胸脯:“我要告御状。”
“告御状?”翠儿一下捂住了嘴:“这……爷想要告谁去?”
孔城哼了一声,眼睛里冒火:“山东知府杨本庵。”说完,忽然坐起来,拍着床板“啪啪”作响,他真是翻了天了,要重新丈量土地,诬陷我们家侵占田产,还要把那些投靠我们的农奴摘出来,说这是阁老吩咐的,叫什么一条鞭法,啧啧,简直欺人太甚。”
“那爷是怎么告法啊。”翠儿也坐起来,芊芊玉指搭在了孔城的肩头,手指滑动着他的肌肤。
孔城嘿了一声:“我已经把状子递到了刑部了。”
翠儿眨了眨眼,忽然道:“爷这么告发可不成啊。”
“怎么了?”孔城回过头来看着翠儿,一个妓女懂什么?什么告不成。
却见翠儿妩媚一笑,敲着孔城的额头:“爷糊涂了不成,你想想那个刑部的头儿是谁的人?你的状子若是落入他手里,恐怕要石沉大海呐,这个杨本庵既然是阁老的人,隔着这么个大山,你能把状子递上去吗?”
孔城一怔,“哎吆”一声,拍了拍脑袋:“也对,那可怎么办?”
“我倒是有个法子。”翠儿巧笑嫣然地道:“能让你稳赢了这场官司!”
孔城瞪大了眼睛,忽然板着翠儿的双肩:“好翠儿,你快说,若是说对了,我娶你家去做姨娘。”
翠儿满脸通红,喃喃道:“爷就哄我吧。”
“绝对不哄你,真的,千真万确。”孔城赌咒发誓。
翠儿眉眼一飞,吃吃地笑道:“翠儿也不求爷娶了去,只求爷多来几趟就是了,说实在的,爷,您告那个杨本庵没用,他的靠山倒了,杨本庵才能倒啊。”
孔城听到这里,脸色微变:“张居正吗?”说着,却哼了一声,不再说了。
张居正这些年得罪那么多人,想整死他的人数不胜数,还轮不着他这个衍圣公上赶着,这不还好好的吗?这种硬头他就不碰了。
翠儿仿佛知道了他的心思,吃吃地笑:“爷是怕了?呵呵,其实若是从前,翠儿绝对不劝爷这么做,说句不好听的,连皇亲国戚都不是对手,何况是爷呢?然而现在可不同了,你晓得现在有件大事,正在争吵得厉害呢。”说着,她伸出了一根指头。
孔城眨了眨眼,忽然反应过来:“丁忧?”
“是啊,张阁老父亲去世了,翠儿前儿听几个朝臣到我们翠香楼吃酒,都在吵吵这事呢,有的支持丁忧,认为这是孝道,有的又说要夺情,毕竟现下离不开阁老主持朝政,其中一位还是张阁老的门生,喝多了之后还骂阁老,说他重用小人,不肯用自家人,这次他一定要上折子,把阁老赶回家云云。”
孔城听得怦怦心跳,问:“谁?”
“吴中行。”翠儿眨了眨眼,问:“您认识他吗?孔爷。”
孔城笑:“怎么不认识,我亲家呢。”说着,抚摸着翠儿光滑的胳膊:“看来这青楼里面也是朝堂啊,哈哈。”
翠儿见孔城打哈哈,却始终不肯松口,噘起了小嘴,斜着眼看着他:“爷还是害怕,对吧,我知道,然而爷你可知道有个法子,可以让那位张阁老不下也得下。”
孔城眸光闪烁。
“选后的事情,爷知道吧。”翠儿知道他不信,咬着嘴唇道:“岳隐那个事儿。”
孔城眨了眨眼,忽然“哦”了一声点头道:“我知道啊,听说太后娘娘不满意,把几个候选赶出去,那个候选的爹还闹了个好大的饥荒,领着门生逼着太后重新选,我们还以为太后会而不说地砍了他呢,结果……哦,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
“对啊。”翠儿抿嘴一笑:“就是这个意思,太后是给张阁老撑腰不假,可是太后也有自己软肋,看起来她不是那种蛮横不顾名声的,很是重视读书人啊,你瞧瞧那个岳隐闹出那么大阵势,太后居然也没杀他,只是把他赶出京城完事,爷若是想要赢了这官司,就学岳隐的法子,把读书人都凝聚起来,不要说什么告御状,而是打着礼仪的旗号要求张阁老丁忧,你想啊,爷可是孔圣人的子孙,最讲究诗书礼仪,这个叫名正言顺,对不对?再联络那个吴中行一起来,张阁老便是再怎么厉害,闹大了之后,他也不敢对你们动手,便是太后也要顾忌三分,如此一来,赢了自然最好,张阁老丁忧滚蛋,杨本庵也长不了,输了呢,也赢了忠孝的名声,谁也不敢怎么样你,对不对?“
“唉吆喂。”
孔城听完这话,一把把翠儿搂在怀里,“啪嗒”亲了一口:“没想到我们家翠儿,竟然是个女诸葛,得儿,就按你说的做!”
翠儿匍匐在孔城的怀里,嘴角一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