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几日,京城的街头巷尾忽然出现了很多告帖,上面写着的是《孝经》上的话——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大雅》云:‘无念尔祖,聿修厥德。”,最后,是写着某日,孔家后人在法恩寺广场讲孝经,希望京城里的贡生举都去听课。
这个消息若是放在从前,是没人注意的,因为有学问的人多去了,孔家那些子孙没有一个争气的,大部分读书还未必普通读书人家,也不过依仗着一个姓氏代代相传,然而此时此刻,却不同了,朝堂上人人都知道张阁老的父亲去了,到底是丁忧还是夺情,虽然表面上没有揭开了,却已经暗潮涌动,毕竟这个事情影响太大了——张阁老如果丁忧了,朝堂定然天翻地覆。
就在这个档口,孔家作为儒家做名正言顺地代表,居然要讲《孝经》?众人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人人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所以那一日去的人竟然有上千人,挤得满满当当的,有看热闹的老百姓,也有国子监的贡生,还有进京赶考的举人,当然,也有不少乔装打扮的朝廷官员。
孔城虽然行为乖僻张狂,学问倒是也有一点,毕竟从小在那个环境里长大,此时登上台,先把孝经上的话念了一遍——
"子曰:“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爱敬尽于事亲,而德教加于百姓,刑于四海。盖天子之孝也。《甫刑》云:‘一人有庆,兆民赖之。’"
然后诉说父母之恩,礼仪之重,下面时不时有人叫好,忽然,人群里有人叫道:“孔师,听说张阁老的父亲驾鹤西去,朝廷准备让他夺情,您觉得对不对啊?”
“当然不对。”孔城听到这话,眉毛都竖起来,几乎勃然大怒:“怎么能做不仁不孝之事?”
下面的人鼓噪起来,很多人开始起哄。
“孔师,要不您出面吧。”
“是啊,维护道统,乃是吾辈之望!”
正在这时,忽然有人登上台来,那是一个二十七八的男人,留着短胡须,又高又瘦,面色黝黑,穿着一身御史官服。
大家见到了官员,纷纷刹住了声音。
“本人吴中行,乃是张阁老的门生,然而听到孔师的此番言辞,十分惭愧,吾辈虽然要尊师,可是更要重道,今儿我就写折子,让皇上允许老师丁忧!”
“哗——”
大家听到这话,鼓起掌来,很多人在喊:“吴大人你写吧,我们签名。”
“对,对,我们签名。”‘
吴中行听到这话,看向了孔城,拱手道:“孔公……”
“这样吧。”孔城似乎做出了一个痛苦的决定,叹了口气道:“张阁老励精图治,确实是贤臣,然而道统不可不护,这也是孔家人义不容辞的责任,吴大人,你尽管上折子,明日我跟大家一起去皇极门前静坐,请求皇上和太后娘娘维护道统,孝治天下。”
“哗啦——”
众人欢呼起来。
就这样,孔家人为了维护道统孝道,带着读书人在皇极门静坐的消息不胫而走,一时京城闹得沸沸扬扬,紧接着,是吴中行、沈孝智几个御史上了折子,力求张居正回家丁忧——
“吾皇陛下:臣刑部员外郎艾穆、刑部主事沈思孝就首辅张居正夺情事,再行抗疏,谏曰:
自居正夺情,妖星突见,光逼中天。言官曾士楚、陈三谟,甘犯清议,率先请留,人心顿死,举国如狂。今星变未销,火灾继起。臣岂敢自爱其死,不肯洒血为陛下言之:陛下之留居正也,名曰为社稷。须知社稷所重,莫过于纲常。而元辅大臣者,纲常之表也。弃纲常而不顾,何社稷所能安且事偶一为之者,例也。而万世不易者,先王之制也。今弃先王之制而从近代之例,如之决然不可也。……臣艾穆、沈思孝伏拜。”
朱翊钧看到折子,鼻子都气歪了,想了想,过来找李彩凤:“娘,你看着怎么办?那个孔城实在怎么回事?好好的关他什么事,不在山东老实过活,巴巴地跑到京城来做什么?”
李彩凤却笑而不语。
“娘——我要不要打回去?”朱翊钧早就想这么做,可是这事闹的太大了,他决定先跟母亲商量之后再说。
“先别打回去,留中不发吧。”李彩凤抚摸着那折子,淡淡地道:“听说那个孔城在皇极门带人静坐?”
“是。”朱翊钧咬牙切齿地点头,脸色忽然狰狞起来:“这些人要反了不成?上次岳隐是一个,这次又是孔城,我瞧着不让他们流点血是不成了!”
李彩凤却摇头,只道:“局势不明,我们且先看着。”顿了顿又道:“张先生哪里有什么动静?”
“张先生上了折子了,也说要丁忧,但是被我打回去了,只是奇怪的是礼部尚书张翰,我以为他会上折子让张先生多情呢,结果他居然主张让张先生丁忧,他可是张先生推荐的尚书!”
李彩凤扬了扬眉,:“其他人呢?”
朱翊钧想了想;“大部分都要求让张先生夺情,除了几个愣头青,好像没人挑出来让张先生走。”
“那是,张先生在朝堂上深耕多年,如今满朝文武都是他的人,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反对呢。”李彩凤抿了抿嘴。
朱翊钧听着这话,觉得奇怪,待要问,却又不知道如何说起,只得罢了,紧接着母子俩说了会儿闲话,朱翊钧忽然又道:“娘,我想去大学生府看看去。”
李彩凤一怔:“什么?”
“张先生家里有了丧事,我想去看看她……额。”朱翊钧脸上忽然莫名地红晕起来,低下了头去。
李彩凤眸光闪烁,沉默半晌,竟然允了:“好。”
朱翊钧大喜,拱手谢了母亲,这才告辞而去,李彩凤静静地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面色渐渐僵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