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孔城闹得厉害,消息一下传到了舞阳公府里头,跟孔城一起来告御状的郑伯侯跟舞阳公是姻亲,所以来北京直接投奔到了亲家这里了,本来想要舞阳公帮忙把状子递到御前,不要让张居正干扰,然而舞阳侯一听这事,死活不干。
“亲家啊,你在山东是不知道,这京城里已经闹了好几处了,千万不要跟新政作对,就我这么眼睁睁敲着,凡是跟张居正新政作对的,不是死了,就是衰了,你知道他背后是谁吗?是太后娘娘,人家太后娘娘跟张居正等着青史留名呢,咱们都是炮灰,老兄,我说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郑伯侯听的一愣一愣的,犹然不信,道:“怎么张居正这么厉害?”
舞阳公哼了一声,竖起指头来道:“皇陵的老祖宗厉害吧?皇亲国戚的王爷们厉害吧?大公主厉害吧?全被太后给整趴下了,就是因为反对新政,都被打得鼻青脸肿,相比他们,咱们这些外姓的算什么,只是祖宗恩德,能吃上饭就得了。”
郑伯侯听得皱眉,心里头不服,可也无法,毕竟自己秦家都不肯帮忙,还能指望谁呢?
正要去告诉孔城他不准告了,忽然孔城静坐的消息传来,一时轰动京城,舞阳公府里自然也知道,舞阳公站在送树底下,这么一琢磨,忽然一拍大腿,回头找到郑伯侯:“亲家,这倒是个机会。”
“什么机会?’郑伯侯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然而依然讥讽地道:“按照你的说法,太后肯定离不开张居正,夺情是定了的。”
“那倒不是,这些念头,我认真瞧着太后娘娘的脾气,她啊,爱面子得很,骨子有点怕得罪读书人,所以上次让岳隐好一阵闹腾,孔城大概也学了这法子,你还别说,这法子其实挺对证的,孔城闹大了,这事就得摊开来,说不准最后什么结果,得儿,我让大奶奶入宫问问去吧。”
“大奶奶……”郑伯侯一直在山东,不太熟了。
“大奶奶的姑姑,是宫里头的武太妃。”舞阳公捋着发白的胡须,道:“她性子活泼,太后虽然跟武太妃关系一般,可是对她还成,每次她入宫,都会亲自召见。”
“太好了!”郑伯侯跺脚:“我正缺这个机会,要不把我的御状直接递给太后……”
“哎,你这个人怎么不分轻重,若是你递上了这个状子,再把孔城来这里的目的说出来,太后一定怀疑孔城这么做的目的,其实上为了自己,不是为了什么大义,然而若是没有这状子的事情,让张居正丁忧,就是大义,所以可千万别提状子的事情。”舞阳公皱着眉,打量着亲家,心道当初自己怎么瞎了眼,找了个这么个脑清不清楚的水货。
郑伯侯眨了眨眼,也有些明白了,明白了之后脸色却有些发白,忽然抓住舞阳公的手道:“不好了,我跟孔城一起来,我知道孔城一来,就把状子给了杨博,这可咋办?”
舞阳公脸色一沉,跺脚:“废物!”
郑伯侯不语。
舞阳公沉吟半晌,叹了口气道:“且看吧,这事肯定会被扒拉出来,作为攻击孔城的一柄剑,张居正这个人可不是吃素的,也不是什么君子,有这个把柄,他必定会利用的,所以……且看。”
舞阳公府里头的大奶奶武氏,乃是武家的二小姐,长得剑眉朗目颇有英气,乃是武太妃的内侄女,因为武太妃守寡之后,无儿无女,百般无聊,所以竟然召后辈们进宫陪伴,武氏就是最常被召见之人,这一日,武氏领了公公的指令,打扮好之后,早早入宫,在武太妃那里闲聊了大半个时辰,这才佯装告辞,转过头来便去了翊坤宫。
李彩凤因为娘家人不给力,对其他妃子的娘家人就格外羡慕,武氏又性子讨喜,所以倒是常来常往,只是这日武氏到了宫门,太监去禀告,好一阵子才让她进来,没有去外殿,而是直接去了内殿,进了外面的花厅,见李彩凤和陈太后居然都在,两个人在暖阁上对坐着闲聊。
武氏连忙给两位太后请安,李彩凤笑着应了,又让常嬷嬷赐座,武氏告了个罪,小心翼翼地坐下了,正要开口找话头,却见李彩凤侧着头继续跟陈太后道:“这事怕是不能善了了,钧儿过来的时候,跟我商量张先生到底夺情还是丁忧,唉。”
武氏一下听住了,手攥住了帕子。
陈太后皱了眉:“真没想到那个孔家人竟然如此,好端端,跟他们有什么相干?真是多管闲事。”
“是啊。”李彩凤叹了口气,见素枝递过来剥皮的葡萄,摇头表示不吃,指了指武氏道:“赏她吧。”
素枝忙端着葡萄过来,武氏连忙谢了恩,捻了一个放在嘴里咬了咬,笑着道:“果然是太后的东西,真真甜。”顿了顿又道:“两位娘娘说的是孔家静坐的事儿?”
这话出口,陈太后和李彩凤都看向了她。
武氏的心碰碰乱太跳,脸上却笑得天真无邪道:“我这深闺里都听说了,街头巷尾闹得可俩害了,要说那个孔家人也是,张先生的家事,与他何干,巴巴地从山东跑过来凑热闹。,不过也有人说他是为了维护道统,毕竟百善孝为先。”
李彩凤听到这里,冷笑:“话是这么说,我也认这个理,可是那个人却是个不上蹭的,据说正经地方不住,偏生住在妓院里,一看就不是正经做事的,也不知道有什么惹到他了,看着岳隐出了一把风头,也跟着跑来闹了,让这种人举大义的旗子,我倒也看不上的。”
武氏听到这里,感觉李彩凤竟然有要张居正丁忧的意思,心头忽然涌出一阵狂喜。
“啊,他居然住在妓院?”陈太后借口:“这种人有什么好闹的,被人揭出来,肯定是一鼻子灰,朝堂里主张张先生夺情那么多朝臣,随便一个,就能拿住他这个把柄。“
武氏静静听着,手里的葡萄都忘记放在嘴里。
“是这么说的,所以这个孔家真真不用理会,倒是那个吴中行……”李彩凤皱了眉。
“吴中行如何?”武氏忽然开口问,忽然意识到失礼,忙站起来要道歉,却见李彩凤摆了摆手,丝毫不以为意,开口道:“吴中行是御史呐,清流里名声还不错,他性子最是执拗,越是不让他做的,他偏生要做,而且胆子也大,所以也闯出来一些名望,他作为张先生的门生,反对张先生夺情,理由堂堂正正,确实说得过去……”
顿了顿又道:“其实说来说去,朝廷虽然离不开张先生,可是孝字大于天,不孝何以名目治天下?虽然皇上极力要夺情,然而我这面确实有些犹豫的,其实让张先生暂时丁忧也是好的。”
听到这话,武氏的心忽然提到了嗓子眼,只觉得口舌发干,舔了舔嘴唇,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要不这样。”陈太后忽然建议:“干脆让他们朝辩如何,就跟上次那般一样。”
李彩凤听到这话,垂着头沉吟不语,忽然摇头道:“吴中行倒也成,可是那个孔城最是麻烦,皇上对他闹腾很是不满,正想办法治他的罪,到时候把他住青楼的事儿揭发出来,又或者再抖搂出他什么破事来,好好的辩论孝道,最后又成了笑话,且看吧。”
武氏回来的时候,几乎是跑着进了大门,一溜烟直奔前堂,遇到舞阳公连气也不喘,把刚才听到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舞阳公,舞阳公听完之后,怔怔地坐在椅子上发呆,郑伯侯在旁边跺脚:“好机会,好机会,杨公,真真是送上门的好机会,没想到太后娘娘是这么想的。”
舞阳公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好机会?你没听太后娘娘说的话吗?皇上对那个孔城深恶痛绝,把这事呈上去,张居正再把状子一上,这事就变成了孔城挟私报复,还谈什么大义,谈什么孝道?便是太后娘娘想让张居正丁忧,也是没法子的。”
郑伯侯听到这话,一下呆住了,喃喃地道:“那怎么办?”
舞阳公翻了白眼,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忽然回头道:“这几年张居正得罪的人可不少呢。”
“是啊,很多人巴不得他走呢,虽然朝廷上没有闹起来,那是怕,可不是真想留他。”郑伯侯道。
舞阳公心道你终于说了一句还算正常的话,想了想,道:“你跟张翰有交情吗?”
郑伯侯摇头道:“他不是张居正的人吗?”
“出了这事的时候,他上了折子,主张让张居正丁忧。”舞阳公道。
“啊?”郑伯侯张口结实,半晌,感慨地道:“这个张居正一定没有好下场,你瞧瞧,他提拔的下属都烦他,他的门生都上折子参劾他,啧啧,做人到了这种地步,也是神了。”
舞阳公哼了一声,似乎要说什么,却没有说,只道:“看来这事能成个几分,不过还要找几个帮手才成,多亏张居正这几年得罪人得罪狠了,找人帮忙很容易,几位王爷看他不顺眼很久了,还有大公主被他折腾了个半死,若是咱们出面邀请他们来,他们肯定乐意。”
“让他们来干嘛?”郑伯侯瞪大了眼睛。
舞阳公忽然一口气没上来,扶额:“武氏,这次做得很好,你去吧。”
武氏同情地看了郑伯侯一眼,敛衽退出去了。
“让师爷过来。”舞阳公吩咐身边的小厮,小厮一溜烟去了。
郑伯侯还没想过来,只问:“亲家,你到底要做啥,咱们一家子人,还瞒着我不成?”
舞阳公不说话,背着手看着窗外的松树,脸上没有表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自家当年怎么跟这家人结亲的呢?这一家子猪脑袋啊,多亏在山东窝着,要是在京城,唉吆喂,现在他正忙着给这一家子上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