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之后,孔城忽然被人杀死在妓院里,翠儿当做最大的嫌疑凶犯被送到了刑部,杨博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几乎雀跃,立时找人把这个消息送到了大学士府,然而张居正却没有这么欢喜,问了几句之后,只跟那个回话的随从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事情没那么简单?
杨博听到这话,直直摇头,心道太岳啊太岳,你这是四面楚歌时间太长了吧,要知道能打出维护道统身份的人,也只有孔家人最合适,毕竟是孔子的后世子孙,这天下的读书人都听他的,然而若是换成了别人,那可就被人怀疑是朝廷内斗了,所以……
孔城死得好,孔城死得妙!
杨博几乎没有审讯,立时把案子给判了,然后写了个状子呈上去给皇上看,皇上看到了似乎也很高兴:“果然是天作孽不可活。”如今孔城死了,旗帜倒下了,那他也可以大大方方下旨让张居正“夺情”了,正要起旨呢,忽然接到了一个可怕的消息——吴中行带着孔城留下的那批人,继续在皇极门静坐。
“混账!”
朱翊钧几乎怒发如狂,差点下旨把吴中行抓起来,被冯保苦苦劝住了:“皇上息怒,皇上息怒,这事啊,我瞧着还得跟太后娘娘商量着办。”
朱翊钧没吱声,李彩凤对张居正这件事,虽然没有明确表态,可是朱翊钧总觉得娘亲是想要张居正走的,具体理由他也没搞清楚,大概是觉得自己已经长成了,可以独当一面了?然而李彩凤丝毫没有表现出这方面的意思,所以朱翊钧怀疑是另外一个——太后已经熟悉政务,完全可以独当一面了,所以她想让张居正离开朝堂,自己独揽大权。
然而这是他私下里的想法,自然不好说出口的。
“皇上,好歹知会太后娘娘一声,若是您真的去治吴中行的罪,反而对张先生名声不利呐。”冯保又劝。
这话倒是说动了朱翊钧,也是,若是自己把吴中行发落了,反而更加坐实了张居正“不孝”的名头,还是去找娘亲商量吧。
一会儿散朝之后,朱翊钧就到了翊坤宫,一五一十地汇报了,李彩凤静静地听完,也叹了口气,道:“钧儿,这天下最难对付的就是读书人,最要小心对付的,也是读书人,因为他们手里可是有笔杆子的,他们可以把你写成明君,也会把你写成昏君,单看你对他们好不好了。”
“朕不在乎。”朱翊钧脸上露出不屑来,他已经是个少年了,自然也有少年意气。
“你不在乎,我在乎。”李彩凤抿了抿嘴,走过来握住朱翊钧的手,当年那个牵着手走在阳光下的孩子,已经高大到她要抬头去看了,然而他真的长大了吗?
李彩凤眯眸在朱翊钧脸上寻找着一些痕迹,可是等朱翊钧看自己的时候,却把眼眸移开道:“还是老办法吧,既然折腾得这么大,朝堂坊间也乱成这样,咱们就来场庭辩好了,让各方赢得实实在在,输的心服口服,那么不管我们怎么判,天下都不会把罪责推到我们身上,不是吗?”
朱翊钧越听越不对头,摇头道:“如果辩论输了,张先生岂非要离开朝堂?”
李彩凤嘿了一声道:“钧儿的意思,张先生夺情这回事,本来就不占理?”
“没有。”朱翊钧脸上一红。
“好了,你让张先生这边好生准备,他那么厉害聪明,自然有法子赢了的,至于那个吴中行,不过是个愣头青,也没什么的。”李彩凤拍着儿子的手笑。
朱翊钧听到这里,倒也放了心,对啊,干嘛自己担着啊,张居正多厉害的人,要对付这些宵小之徒,他们一万个都不是对手,不用自己上阵的,这么想着,脸上也有了笑摸样:“那我一会儿子去对张先生说。”
李彩凤吃了一惊:“你去对张先生说?”
朱翊钧忽然发现自己失口,立时改口道:“不是我……我自然不能离宫的,我是说,是说,哦,派人对张先生说。”
“好。”李彩凤笑着点头,然而等朱翊钧一走,回头就找常嬷嬷:“去,查一下皇上最近出宫做什么去了?”
常嬷嬷瞪大了眼睛:“皇上出宫?这……”
“而且是去大学士府呢。”李彩凤的笑里带着几分凌厉。
常嬷嬷一下捂住了嘴:“娘娘,这……你要慢慢跟皇上说,不要说得太急,皇上毕竟大了,可不能跟小孩儿一般训了。”
“你不用劝我,我不会跟皇上提这件事。”李彩凤摆手道:“我只是让你查一下,不要惊动皇上就好,只有最后这件事如何,咱们等着庭辩的时候看好戏喽。”
看好戏……
常嬷嬷心里念叨着太后这句话,她隐约知道太后在做些什么,可是又觉得不太可能,毕竟天下被张先生打理得确实不错,她想不出有什么特别重大的理由,让太后真的厌弃了张居正,然而……
若是张居正做了什么让太后不能忍的事情……
常嬷嬷忽然禁止自己再想下去了。
……
戊戌日,吴中行带着那帮秀才举子贡生静坐的第三日,太后娘娘下旨,为张居正“丁忧”还是“夺情”之事,进行庭辩,由皇上和太后主持。
这个旨意一时轰动朝野,因为在大家的想法里,太后和皇上一定会选择“夺情”的,哪怕吴中行这么坚持,皇上说不得会打吴中行一顿,继续下旨算完,然而居然让庭辩?那是不是说,张居正有丁忧的可能性?
也就是说,张居正能滚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