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很多人来说,几乎是天下的喜事,那些皇亲国戚都疯了,庭辩那日,平日里压根不上朝的,都来了,把整个朝堂挤得满满当当的,连佳静公主也来了,朝臣们看到这些爷,面面相觑,心道不妙,前阵子太后好容易把他们收拾老实了,怎么又来了?
此时冯保出来,宣布开始,吴中行这几日一直在静坐,提到旨意之后,才被人搀着站起来,踉跄着进了大殿,因为暴晒了好几日,人变得越发黑瘦,整个人像是麻杆一般,脸上都是爆皮,眼睛突突着,嘴唇干裂,倒像是从边远地区来的苦行犯,然而气势并不减半分,反而雄赳赳气昂昂,进来之后,行了礼,站起来,傲视群雄。
“好了,现在分开站,主张让张阁老丁忧的站在这边,主张让张阁老夺情的站着那边。”冯保指着一边,又指了指那一边。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要说如果没有这些皇亲国戚,他们是不敢的,毕竟张居正施礼太大,树大根深,若是张居正没走,以后再共事就很难堪了,然而现在不一样了,一则吴中行这样子,堂堂正正,维护道统,让人感动,给事中们都是年轻人,最是年少气盛,而且作为儒家弟子,他们也觉得这是十分荣光的事情,所以都站在吴中行那边,这么一来,就去了二十多个人。二则像佳静公主这样的皇亲一下就站在吴中行那边,其他王爷也跟着过去,呼啦啦的好大一群,颇有声势,连同礼部尚书张翰,也带着几个人过去了,对比之下,反而显得支持张居正的人少了。
杨博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回头对着郭朝宾低声道:“平日里看着这些人是不错的,对太岳恭恭敬敬的,一口一个太岳相公,你瞧瞧,关键时候,都露出狐狸尾巴来了。哼。”
王国光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他得罪的人太多了,就咱们这边,怕是大多数人是怕他,才留在这里,有几个真心跟着他的。“
杨博不乐意了,嗤了一声:“那是太岳心里有天下,所以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我就是真心跟他的。”
“那是你,都是人,都一个私字,所以啊,太岳这种人。”王国光看着对面的张翰,不停地摇头道:“他是真的豁出去了,纵然自己凭借着绝顶之才,能维持个局面,可是将来子孙可难说了。”
“行了,先顾这边吧。”杨博听到这话,觉得不祥,捅了一下旁边的万士和:“喂,你是礼部的,按照道理来说,你最懂这个,你先上。”
万士和苦着脸看了看那边,又抬头看了看台上的皇上的太后,摇了摇头,低声道:“其实太岳注定是要输了的。”
“为什么?”杨博急了。
万士和对着上面努了努嘴:“太后娘娘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吗?若是真的想让张阁老夺情,直接下旨就是了,一定会打压这件事,可是把事情弄得这么公开,恐怕……唉。”
“也许是让天下人心服口服啊,正好让太岳有个光明正大的明目。”杨博比较乐观。
万士和却不这么看,不停地摇头。
一时两下里的人马已经分好了,冯保左右打眼看了看,心里头犯嘀咕,回头看向了李彩凤,见李彩凤点头,便宣布庭辩开始。
所谓庭辩,是两方人马,一个出一个人进行辩论,吴中行这边,自己先出场了,而夺情派这边,竟然一时没选出人来。
“自然是你的。”杨博瞪着眼看着万士和。
可是万士和不知道为什么,死活不肯,只道:“我笨手笨脚的,这个吴中行又是一个倔的,不行,真的不行。”
杨博嗤了一声:“你就是害怕输了不敢见太岳不是?别怕,我们手里攥着他们致命的把柄,你去就是了。”
“什么把柄?’万士和眼睛一亮。
杨博不答,只推着万士和上场,万士和只得硬着头皮上去了。
他跟吴中行都是进士出身,博学之才,引经据典不在话下,然而不同的是,吴中行中气充足,理直气壮,而万士和只不过是代人出头,就显得畏畏缩缩,气势上矮了一截。
杨博在背后盯着,忽然叹了口气,嘟囔道:“你说太岳怎么收了这么些愣头青的门生?没得帮忙,还捣乱。”
“因为太岳做的事情,他们理解不得,而他们毕生所学,却都是反对太岳的东西。”一直沉默的王崇古忽然开口,脸上浮出几分悲悯之色:“你看看这里的人,看看那些反对他的读书人,吴中行、艾穆,沈思孝这些人,他们跟太岳比起来,无论才学还是权势,可谓天壤之别,然而居然坦然不惧,侃侃而谈,乃是因为他们背后站着的,是千年不变的道统。”
“那为什么说太岳走得是绝路啊。”杨博还是有些不服。
“跟千年不变的道统作对的人,都是死路一条,秦始皇如此绝才,你看看在读书人的笔杆下成了什么。”王崇古嘿了一声,甩了甩袖子,也不再说下去,只对着中间努了努嘴:“杨大人,万大人要输了。”
杨博抬头看去,果然见万士和被吴中行逼得节节倒退,张口结舌,有些不说出话来了。
“不怕。”杨博冷笑了笑,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卷宗,对着冯保招了招手。
冯保立时走了过去。
杨博低声说了几句,把卷宗递给了冯保,冯保立时拿着上了台子,摊开放在了皇上和太后案前,朱翊钧看了一眼,脸上现出喜色,而李彩凤则神色莫测,下面那些看着的人,也纷纷小声议论起来。
此时万士和已经败退,对着冯保拱了拱手,冯保瞪了吴中行一眼,高声宣布:“第一回合,丁忧胜。”
“慢着。”杨博忽然摆了摆手,他脾气急躁,此时此刻,证据在手,也忍不得了,开口:“这些东西没得扯得清,大家都对着背书而已,还是说点实际的,这么说吧,其实希望张阁老丁忧的人,都是因为张阁老的政策得罪了他们,他们的利益受到了损害。”
这话出口,本来在窃窃私语的朝堂,忽然鸦雀无声,因为大家虽然都是这么想的,可是直接说出来便显得十分怪异,众人都看着杨博,不知这位秉性正直却脾气暴躁的刑部尚书要做什么。
“当然,我不是空口无凭,我是有证据的。”杨博环目四顾,看着那几个趾高气扬的王爷,心里越发鄙夷,抬高了声音道:“比如这个吴中行,曾经是张阁老的门生不假,然而他在在隆庆二年就是员外郎,到了太岳入阁之后,非但没有升,反而被发配到了成了御史的闲职,他心里自然对自己的老师不满的。”
“杨大人,这是辩不过,就要诛心吗?”吴中行冷嘲。
杨博假装没听到,指着吴中行旁边的几个年轻人道:“你们也是这样的,你们都是张阁老的门生,按照惯例来说,太岳若是入阁,你们肯定会被重用的,可是张阁老用人却偏向循吏而非清流,觉得你们这些人指挥耍笔杆子,做不了什么事,所以他没有重用你们,你们肯定是有怨气的,平日里不敢发泄出来,此时倒是借着什么维护道统发泄出来,啧啧。”
杨博当年也是有名的才子,说起话来十分刻薄,吴中行旁边站着的沈私孝几个人,瞬间脸色变得难堪起来。
“杨大人还是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了。”忽然,旁边的舞阳公开口:“既然说证据,什么证据呢?我们都糊涂着呢。”
杨博听到这话,深深地看了舞阳公一眼,这位素来不怎么搀和这种事情,怎么今儿跑来了?然而他这么想着,面上却不显,只背着手,环目四顾,道:“诸位可知道那个孔城是怎么死的?”
众人对望一眼,纷纷小声议论起来。
“杨大人是刑部尚书,这种事情经过刑部,我们又不是。”舞阳公捋着花白的胡须道。
杨博翻了个白眼,道:“我刚才说了,让张阁老丁忧的人,一般都是因为改革受损的这些人,比如说吴中行这样有怨气的,还有的就是孔城这样的,孔城到京城的时候,曾经在刑部投过一个状子,状告山东巡抚杨本庵打着一条鞭法的名义欺凌他孔家,逼着他孔家让渡田亩,当时我还没来得及审问,紧接着孔城就反过头来静坐,要求张阁老丁忧,这里面若是没有猫腻,谁都不信的!”
“哗——”
众人大部分都不知道这件事,听到这话,不由嗡嗡起来。
“原来孔城是这么个人啊。”
“是啊,亏他还打着大义的称号,原来是为自己的私人做打算,真是……”
“不仅如此。”杨博咳了一声,强行压住议论的声音道:“这个孔城还是个浪荡子弟,拿着银子到处吃花酒,逛窑子,曾经在翠花楼流连忘返,最后因为争风吃醋,居然被人在妓院打死了,妓女翠花如今还押在我这里,当时她也承认了,孔城亲口告诉她,之所以要念孝经,静坐维护道统,全部是因为告御状的原因,他知道杨本庵是按照张阁老的旨意行事,所以他认为只有让张阁老离开朝堂,他的这个官司才能赢,为了这个,他假装大义,想用静坐的方式逼着张阁老丁忧回家。”
“嗡——”
众人又是一片议论声,很多人脸上都显出不屑的表情,便是支持吴中行的人群里,也有几个显出几分犹豫之色,吴中行等人脸上则显出几分迟疑来,那几个王爷则抓耳挠腮,似乎急得不行,在旁边窃窃私语,只有嘉善公主,自从上次的事情,她性情大变,此时板着脸,没有表情地站在那里,似乎对这一切丝毫不感兴趣。
杨博看着众人的表情,脸上浮出一丝胜利的微笑,拍了怕手道:“口说无凭。”说着,拱手道:“皇上,太后娘娘,微臣已经把那翠花提到这里了,可以让她亲口证明孔城此人的真面目。”
“哗——”
众人又是议论成一片。
“她这样的身份不妥当吧?”舞阳公提出异议。
“找到真相为重,管她现在什么身份呢?”王国光开口反驳。
“冯公公,提翠花。”朱翊钧唯恐他们再吵个不停,吩咐冯保,冯保忙亲自出去提人,一会儿工夫,带着一个窈窕的美人走了进来。
说是美人儿,却有些勉强了,大概在狱中过得不好,翠儿的样子显得有些憔悴,没有化妆,脸色显得很苍白,换了一身新衣服,战战兢兢地跪在那里,叩头行礼。
“好了,翠儿,你说吧。”朱翊钧似乎等不及杨博来审问了,居然自己亲自开口。
翠儿打了个哆嗦,似乎不知道皇上让自己说什么。
“翠儿,就说我当时审问你的时候,你说的那些话,孔城告诉过你什么来着?”杨博声音里带着几分官威:“他是因为要告状,所以要打着大义的名义扳倒张阁老,是不是?”
谁知翠儿沉默半晌,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娇俏而苍白的脸,摇头:“杨大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众人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