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钧儿,你看如何?”李彩凤从旁边问朱翊钧,声音依然非常淡。
朱翊钧脸色有些阴沉,盯着翠儿。
翠儿哪敢抬头,只缩着脖子,叩头。
“启禀皇上。”忽然,舞阳公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个女子说的话,也未必是实话。”
这话出口,众人都诧异地看着他。
他是勋贵,张居正改革对他来说是受损的,所以他不可能挺张居正,这是一,第二,据说跟孔城一起来的郑伯侯是他的亲家,更决定了他不可能为张居正说话,那么……
舞阳公这是要干嘛?
“你是什么意思?”朱翊钧也有些疑惑,然而想到勋贵里居然有人替张先生说话,也有些欢喜,脸上微微有了笑摸样。
“微臣的意思,要不把孔城的尸体再检验一下,看看到底是怎么死的,如何验伤。”舞阳公拱手道。
朱翊钧眨了眨眼,疑惑地看了舞阳公一眼,他虽然年纪小,可也知道眼前这位并不希望张先生把持朝政,然而他为什么要替张先生说清呢。
“皇上,舞阳公所言极是。”忽然,吏部尚书张翰走了出来,拱手道:“到底如何,还是要看看尸体检验如何,最好请冯公公再找宫里头的仵作检验一番,自然会知道端倪。”
“皇上,正是如此。”
众人见张翰出头了,说出的话不偏不倚,正和自己的立场——既不得罪勋贵们,也不得罪张阁老,所以纷纷附和。
到了这种地步,朱翊钧也不可能拒绝了,侧头看了母亲一眼,见李彩凤始终把脸缩在凤钗的步摇里,珠光宝气掩盖着她的表情,并没有反对什么。
“好。”
朱翊钧颔首,对着冯保道:“大伴,你去。”
那个孔城的尸体在刑部大堂,其他人可能不方便,但是锦衣卫有特权。
冯保暗地里啧嘴,苦着脸答应了,不一会儿带人出去,很快就回来了,拱手回:“启禀太后娘娘,启禀皇上,尸体带到了,宫里头的仵作也准备好了。”
“好好写尸格。”李彩凤忽然开口。
冯保忽然打了个机灵,抬头窥着太后的脸色,然而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太后的嘴巴,紧紧抿着,嫣红的嘴唇,艳丽得像是鲜血……
他打了个寒颤,知道这是太后的警告,不管验出什么来,自己都不能作弊,否则拿自己是问——半年俸禄已经罚了,再罚他要当裤子了!
满堂文武都知道冯保是皇上的大伴,又是太后的心腹,所以他来做这件事最合适,因此人人都巴望着他,不过也有人心里头嘀咕,要知道张居正跟冯保关系可不是一般的不错,是非常好,几乎是同盟性质,一般冯保这边出的事情,张居正哪里都能兜着,张居正这边惹了圣怒,冯保也会说好话,所以……
冯保会验出什么来呢?
正在众人惴惴的时候,冯保拿着尸格进来,递到朱翊钧跟前,朱翊钧刚要接过,却听李彩凤开口:“本宫看看。”
朱翊钧忙把尸格递给母亲。
李彩凤低头看去,忽然冷笑,把尸格一下扔在了地上,对杨博道:“杨大人,这个孔城是个太监。”
“啊——”
众人翁然,人人变色,面面相觑,因为如果孔城是个太监,那就好说,很明显翠儿的话是真的,杨博胁迫她说了那番话,而孔城的死,自然是张阁老暗中主使,杀死了他,然后诬陷给翠儿的!
那么……
朝堂一时沸腾起来,人人都在议论纷纷,人人都在脸色大变,因为谁也没想到张阁老会输,他们来的时候,还以为张阁老连输的可能性都没有,然而……
张居正真的要滚了?
这个念头一下点燃了无数人的心,要知道张居正这几年改革,把大家都憋坏了,若是真的走了的话,那……那……立刻就能天翻地覆!
就在人人变色的时候,杨博过去,捡起了那个尸格,低头一看,眼前一黑——
尸格上写着孔城居然是个阉人!阉人!
那他在青楼吃醋杀人的理由就不成立了,翠儿的话便是真相!那么!那么……
杨博几乎喘不上气来,脸色发白,盯着所有人,又看了看王国光几个,忽然抓住王国光道:“我来认就是了。“
“杨卿兄。”王国光听到这话,眼泪差点流下来,他知道杨博的意思,就是把这件事硬生生地认到自己头上,那么张阁老就能洗脱罪名,起码不可能少受一些拖累,但是要知道孔城虽然是个二流子,却是衍圣公啊,杀死朝廷命官,还是勋贵,那可事是死罪,弄不好满门抄斩的!
这……这……
王国光急得几乎要跳起来。
却见嘉靖公主已经一马当先,走了上来,拱手道:“太后,您说怎么办吧?张阁老依然恨衍圣公孔城支持孝道,居然指使人杀死他,还把他扔到青楼处置,这个刑部尚书杨博跟他狼狈为奸,诬陷他人,实在是十恶不赦,请太后娘娘圣裁!”说着,就跪下了。
“请太后娘娘圣裁!”
嘉靖公主背后的那些勋贵都跪下了,连同吴中行那些书生都跪下了,其他文武官员虽然没有跟着跪下却也不敢跟杨博他们站在一起,只往中间张翰那边站去,而这边能支撑张居正的,也只有杨博,王国光,王崇古几个被张居正亲自提拔的尚书,还有几个刚刚被张居正从微末提拔起来的循吏,虽然官职微小,也硬着头皮站在杨博身边。
一时之间,朝堂黑白分明,胜负已分。
朱翊钧万万没料到这种场景,瞪着眼看着朝堂上的众人,他知道张先生改革确实得罪了许多人,可是他总觉得很多臣子是张先生亲自提拔的,再怎样也不该这么多人反对,这……这……
“求皇上圣裁。”岷王似乎看出太后和朱翊钧的不同立场,又加了一句,冲着皇上来了。
朱翊钧到底年纪小才,城府不深,铁青着脸,哼了一声。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皇上什么意思,而太后则也一言不发,只把脸藏在凤钗里。
杨博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撩开袍子,一下跪倒在地:“皇上,太后娘子囊,微臣领……”
“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