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阳公再也不是刚才笑眯眯的眼神，而是有些愁眉苦脸，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会吧？”杨博几乎不可思议：“我跟他无冤无仇的……”
“你跟他无冤无仇，太岳跟他恐怕也没什么仇怨，这个老油条，不会跟人结仇的。”王国光摇头，似乎不信。
“然而他的亲家是跟着衍圣公孔城一起来告状的，别忘了，他一直住在舞阳公府里头，若是没有半点行动，才怪了。”郭朝宾道。
杨博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他亲家还在刑部这边递过状子来着，参劾山东巡抚杨本庵，说的就是一条鞭法的事情。”
“就是这样了。”
众人恍然大悟，利益相关，管你什么抽烟，然而恍然之后，也有些惊心，因为太岳的改革，实在损害了太多人的利益，像舞阳公这样完全处事世外的人，都会对太岳下手，可见他得罪的人有多么多啊。
“悠悠我心，千古难觅。”王国光叹了口气：“太岳也是走了绝路的，今儿这么看看，心里头凉凉的。”
“行了。”王崇古见王国光说得不吉，皱了皱眉：“你觉得凭借太岳的聪明，他没想到吗？没料到吗？他怕吗？”
正说着，冯保已经带着二十多个仵作写的尸格进来，恭恭敬敬地呈在朱翊钧的御前。
朱翊钧知道母亲也想看，而且母亲比自己更会看，忙把尸格分开来，放在母亲跟前。
李彩凤一直端坐在哪里，不言不语，此时看到尸格放在御桌前，先不去看尸格，而是微微抬头，向杨博那边看去。
何记……
何记……
她攥了攥拳头，万万没想到，在这么紧要的关头，忽然蹦出来一个人把所有的局面都翻过来了，那么……这个人难不成也是张居正安排的？
“娘。”
朱翊钧小声道：“您看完了没？”
李彩凤一怔，忙低头看去，扫了一眼，心就沉下来。
二十多个尸格，异口同声地认为，孔城的去势，是在死亡之后，而且都知道这是要呈给御前的，纷纷表现了自己独特的见解，什么”“”“”“”
说的天花乱坠。
朱翊钧看完之后，心情大定，然而害怕母亲阻拦，因此催着而母亲看完。
李彩凤是个沉得住的，现在都这样了，也不好再如何，见朱翊钧问询自己的意见，轻轻道：“钧儿自己决定便是了。”
朱翊钧心中欢快，咧嘴一笑，转过头来，却雷霆之怒，把那尸格一下扔到了地上，怒斥：“你们看看，这是什么、”
他扔的地方，是嘉靖公主和吴中行等人的跟前。
嘉靖公主自然是不怕的，她弯腰捡起了尸格，吴中行也是个蛮性子，也都捡起来看，勋贵们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子，所以都捡起来看，只有舞阳公一直没动，只愁眉苦脸地低垂着头。
“这是什么意思？”嘉靖公主问。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站在嘉靖公主这边的臣子们都后悔了，心道真是遇人不淑，怎么能跟这么个蠢货在一起呢？这不是自找麻烦吗？太后是什么人？皇上是什么人？怎么能听嘉靖公主的呢？
得儿，这次要完。
果然，很快朱翊钧便阴沉沉地问：“你们看到了吗？”
“这是什么意思？”嘉靖公主还在哪里问呢，吴中行不是傻瓜，看到了之后，开口：“皇上，便是真的孔城是死亡之后去势的，又能说明什么呢？毕竟这个人是在刑部大牢啊，杨大人想对他如何变如何了，不是吗？”
众人面面相觑，很多人脸上变色。
“你……”杨博指着吴中行道：“你少含血喷人，我好端端地，为什么要给一个尸体去势？有病啊。”
这话出口，那些不相干的人都在笑。
吴中行摇头道：“那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不过皇上，尸体死了之后被去世，又能说明什么呢？”
朱翊钧阴沉着脸，没说话，他是皇上，是裁决者，不可能自己跑出来为某一方说话。
果然，杨博肯定不肯放过，哼了一声，拱手道：“圣上的意思很明白了，这个人在青楼因为争风吃醋别杀死，送到了我这里，后来死了，然后被人暗中去势了，我却不知道，翠儿这个表子满口胡言，本来对我说，是孔城在青楼被人打杀了，我就真的信了，然后呢，今儿又跑过来告诉我，是我逼着她说的，其实那个孔城是太监云云，这不胡扯吗？”
“如今孔城证明是死后去势，那直接证明翠儿满口谎言，只要对这个女人上刑，肯定能看出一二来的。”杨博此时恨极了翠儿，很愿意对着翠儿来次刑部牢狱大集合。
王国光就站在杨博旁边，听到杨博的辩解，忽然有些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心道这很明显是有人想要扳倒太岳，然后给你杨博下了套，最后的目的是想让太岳倒台，最起码的，是夺情。
可是你居然一字不提，只提自己如何如何冤枉，也真是……
其实他正好想反了，杨博没有直接指责嘉靖公主等人，也没有提起张居正，是十分聪明的方法，因为若是直接指责吴中行他们搬到张居正，那么很容易引起朝堂大乱，太后和皇上态度不明之前，反而把张居正牵扯进来，是很不明智的。
郭朝宾自然想到了的，嘉许地看了看杨博，心道杨胖子外粗内细，怪不得张阁老用他做刑部尚书。
但是他这么想，朱翊钧却不这么看，他当然制动这些人冲着张先生来的，所以恨不得让杨博赶紧指出来，然后自己出手收拾他们。
因为这是最佳的一个机会——他虽然没有掌握什么证据，但是凭借着母子之间的羁绊，他能感觉出母亲是要张居正夺情的，而且最可怕的是，这一切的幕后操纵者，很可能就是自己的母亲李太后！
当然，想到这里，他会惭愧地认为自己很不孝，可是今天出现的事情，却不由他不多想——母亲的态度太奇怪了，当然，她本来就是不愿意表露心情的人，可是完全不发一言，就太奇怪了。
正因为如此，朱翊钧觉得如果杨博直接指出来的话，母亲被逼到死角，不会说话的，那么自己就可以大大方方地惩戒嘉靖公主和吴中行那些人了。
当然，嘉靖公主作为自己的姑姑，是不好动的，只能给她没脸，又或者罚俸禄之类的，但是收拾吴中行这个小御史，岂非手到擒来？
他不把这能折腾的蛮小子打个残废，就不是大明万历皇帝！
可是杨博居然不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