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去吧，这件事也不是什么好事，先不要宣扬，左右本宫在这里也要住些日子，好生考察一下这个环儿，若是真的可以，做皇后也使得，毕竟皇上那么喜欢她。”李彩凤对张母和李氏道。
张母和李氏互相看了一眼，不知太后打算做什么，但是看脸色，倒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怒，只能叩头退出。
然而就在张母要出去的时候，忽听李彩凤开口：“老太太，环儿的母亲是怎么死的？”
冯保听到这话，微微一怔，因为关于环儿的家事，李彩凤已经找他调查过了，环儿的母亲怎么死的，太后是知道的，怎么忽然又问张母了呢。
张母听到这话，心中稍安，因为看得出太后不是想要借机惩罚张家，而是针对环儿下手，那就好，其实她也不怎么喜欢这个妾生女，而且也没指望张家出个皇后——如今权势熏天已经够了，再出个皇后，三儿子就可以谋反了，便是张居正自己，也不是这样的人。
“是这样的。”张母筹谋了一下，看了看周围，本来去詹南山是要住一天的，然而大家都匆匆地赶回来，此时已经接近酉时，天色已经暗下来，还下着零星的小雪，大堂里有地龙也不算冷，旁边的暖灯映着前面坐着的金枝玉叶，看不清脸色，却越发冰冷。
她知道，这次触了太后的逆须，环儿居然把太后最珍贵的儿子夺走了，还能让儿子站在太后的对立面，太后若不是顾忌皇上，把环儿碎尸万段都有可能，所以……
张母决心把环儿的一切推出来，保住张家。
“是这样的。”张母点头，忽然想着这样不敬，忙又过来跪下道：“启禀太后，关于当年环儿母亲之死，白圭曾经做个一个案宗，里面有详细的资料。”
“案宗？”李彩凤眸光一闪，嘴角勾起来：“是个案子吗？”
张母摇头：“倒也不是案子，只是有些复杂，白圭从来都是谨慎精细的性子，但凡什么事都会归结一类列入张家谱系，其实这件事，老身开始还不太清楚，还是后来这个环儿被正式收养在李氏膝下，升为嫡女，宗族们当时不服气，白圭便把这个案宗给他们看，他们就无话可说了。”
李彩凤点了点头：“这个案宗在何处？”
张母忙道；“娘娘放心，在老身这边，老身这就拿过来给您看。”顿了顿又道：“这是白圭托老身保管的。”
正说着，忽听外面传报：“娘娘，张先生求见。”
李彩凤与陈太后对望一眼。
“不见。“陈太后自己恨毒了张居正，唯恐他来了，自己气得忍不住扑上去厮打，所以不想见。
“见吧。”李彩凤语气淡淡的，一丝精光一闪而过，便垂了下来。
不一会儿，帘子被掀开，一个人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寒气，灰色大氅上挂满了雪花，整张脸也宛如雪玉一般，有些苍白，越发显得丰神俊朗的五官夺色，此时刚刚迈过门槛，便站住了，“噗通”跪倒在地：“见过两宫太后。”
声音竟然微微发抖。
这可不是张居正的作风，李彩凤在很多危机时候见过张居正的的样子，从来都是淡定从容，泰山崩而不变色的那种，然而此时，他却在发抖，在发抖！
他知道他已经触了自己的龙逆了，是吗？可惜已经晚了。
李彩凤冷笑：“皇上让你来的”
那意思皇上在书房，你回来去书房，自然知道这件事了，难不成是皇上让你来求情的？
张居正听到这话，微微垂下眼眸，雪花因为屋子里的暖和，从帽檐上化成了水，一溜落了下来，滴答落在了地上。
他似乎知道太后恨毒了自己，两宫太后都恨毒了自己，但是理由相似却不是完全一样，李彩凤恨自己还有别的……没错，别的……
想到今日出的事，张居正觉得他和太后之间怕是要完了，因为他知道，这是最戳太后心窝子的东西——皇上。
“娘娘。”
张居正强行挺直了身子，振作了一下抬头：“娘娘，小女不孝不仁不义，微臣已经想好了，送她去詹南山尼姑庵出家，永不可回。”
“嗡——”
众人哗然。
“老爷。”李氏在旁边听到这话，心中又惊又喜，面上却表现出悲伤来：“怎么可以，环儿小小年纪，她……”
“你给我闭嘴！”张母大怒，忍不住当众训斥起来，她当然知道李氏其实很嫉恨环儿，巴不得环儿倒霉，但是因为张居正对这个女儿十分看重，所以她形成了习惯，总是表面表现出关心环儿的样子，然而——这货也不看看什么时候？
这是用妇人心计讨好相公的时候吗？
如今全家都想宰了环儿好吗？
便是最维护环儿的三郎张居正，都要把环儿送到尼姑庵了，可见这事严重到什么地步？
李氏被这么一训斥，吓得忙闭住了嘴，低下了头去。
张居正神色不动，只停止了身子，叩头，叩头，再叩头，仿佛是在谢罪一般，头碰碰地叩在了地板上，一下子印出血来。
“微臣教女无方，愿丁忧在家，以示训诫。”张居正说到这里，眼泪忽然想留下来，父亲去世的时候，多少人想着他倒台，使绝了心计，都被他化解了，如今倒是好了，别人没有怎么着他，自家女儿和粗了这么一档子事，自己只能以退为进，先丁忧避过太后的风暴再说。
当然，如果自己做到这一点，太后恐怕不能不把环儿弄进宫了，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交易，毕竟这么多年来自己的功绩，太后也不可能完全抹杀，现在自己丁忧退了，环儿进宫算是一个筹码和奖赏，至于环儿能不能当皇后，还是只能做低级妃子，那就看环儿自身的本事了。
然而……
他如何情愿呢？
如今这种法子，只是万般无奈的最优选择，失去了太后的支持，只能走保住环儿路线，然而若是能重新选择，他当然不会这么选，因为一条鞭法刚刚施行，正是要用强烈推行下去的时候，还有河道工程，还有……朝廷前几年，他是在还债，还当年嘉靖爷隆庆爷欠下的大窟窿，这几年缓了过来，他开始施行自己的百年大计，力图保住大明江山永固的大计。
刚刚开了头，自己退了，又得罪了那么多权贵，自己的那些人一定会被清算，然后一切半途而废也！
想到这里，张居正只觉得一口血堵在胸口，十分难受，只拼命地吸气，闭上了眼。
李彩凤没说话，其他人也不敢多话，大厅里落针可听，静寂到极处，是外面呜呜的寒风凌冽，刮得窗栏哗啦啦作响。
大堂的灯并没有全部亮，只点燃了中间几盏，又加上暖炉的篝火冉冉，整个大厅里只映出了影影绰绰，谁也看不清的谁。
沉默的时间过长，陈太后有些忍不住了，侧头看向了李彩凤。
她现在也有些冷静了，所以能看出张居正这些话的意思——现在出了这种事情，也是没法子了，作为交易，张居正退，环儿进宫，算是一举两全的筹码，张居正退了，环儿就不算是什么权门贵女，不算违背组训，而且正好相反，张家世代书香门第，若是没有高官之人，恰好是当年太祖想要找的后宫人选——书香门第良家子。
既然不违背组训，那么太后们就没有反对的理由，皇上跟环儿两情相悦，太后如果点头答应了他们成亲，皇上也不会跟母亲们产生分歧，一切都和谐了。
当然，太后对环儿这个勾搭儿子的小妖精肯定是有成见的，然而在这种大格局下，这些私人恩怨只是风轻云淡的东西，不管是李彩凤还是陈太后，都不会因为个人恩怨影响大局的。
于是一盘棋摊开了，惊天动地，天塌地陷，只在李彩凤转念之间了……
“这件事，本宫还没有想法，张先生也不用急着摊牌。”过了许久，李彩凤才开口，声音淡的像是外面的白雪，没有任何颜色：“本宫还要在这里待些日子，好好想想这件事，毕竟本宫也不是很了解环儿，真好这是她的家，作为未来的皇后人选，本宫多方了解一下，再做决断如何？”
张居正听到这话，反而有些诧异，抬头藐了李彩凤一眼。
他知道自己因为逼得太狠，惹了太后的厌弃，此时有个机会把自己踢出去，太后怎么反而不肯了？难道说，太后对环儿的痛恨，已经超过了自己？
想到这里，不由苦笑，如今之策，也没什么别的办法，太后用的“拖”字诀，那就拖吧，反正自己已经把筹码抛出去了。
“微臣遵命。”张居正拱手。
“对了，关于环儿的母亲的事情，本宫也想了解一下，张先生若是有什么有的没的，可以送给本宫看看，毕竟是要做皇后的人，什么都要了解的，不是吗？”李彩凤说起这个时候，居然还笑了。
她本来就是明媚动人的那种女子，此时穿着一身锦缎长袍，眉眼在暖灯之下更显柔和，此时正淡淡地笑着，灯下美人，何况又是绝色美人，然而如此倾城一笑，却让所有人打了个寒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