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雪噗噗地落下,打在窗棂上,无端里吹起一阵风,刮落了零星的雪花,在空中飞舞着。
李彩凤坐在案头,低头看着卷宗。
这是关于环儿母亲如月的所有资料,是张母亲自拿过来的,当然,期间还有冯保给自己呈上的调查情况,对照看来,似乎张母这边并没有隐瞒什么,一切都很正常——
如月是江陵穷苦渔家女儿,她父母原来在张家做帮工,如月的母亲是张家的乳娘,张家发达之后,便让女儿来做张居正的丫头,因为跟张居正年纪相仿,又是温柔贤惠的性子,所以很得张母认可,让她做了张居正院子里的心腹丫头,如月的性子温柔和顺,却也聪明能干,不管什么事情,都能办得妥妥当当的,很得张家上下老幼的喜欢。
张母当时十分喜欢,便让她做了张居正的通房丫头,张居正因为跟如月青梅竹马,十分相得,便也纳了,张母这么做也并不顾忌未来的媳妇,因为张居正自幼便有“天才”的称号,读书的时候被人誉为神童,后来考科举更是轻而易举,又加上一表人才,所以人人都巴望着能嫁到张家,未来媳妇即使嫁过来,也得认下这个丫头来再说。
果然,等张居正考中进士那年,张家给张居正娶了一方妻室,乃是老勋贵家长阳伯的外甥女文慧,因为是勋贵之家,嫁给还是进士门的张家,已经算是下嫁了,对方也只是看中了张居正的人品前程,所以才同意的。
然而文慧自己却不这么想,嫁过来之后,看到如花似玉的丈夫,与如花似玉的小妾郎情妾意的如何能忍,想到自己是正室,便想着要打发了这个丫头,因此嫁过来第三日,就找个理由,说如月"不尊正妻"过来请安的时候傲慢无礼等等,要把如月卖掉。
当时人牙子都找好了,就站在院子外面,如月也不反抗,甚至也不去找老太太,只站在冰天雪地里,穿着一身薄袄,跪在那里,任凭处置。
然而她的丫头却跑了,一溜烟跑到老太太那里禀告,张母当时气得鼻子都歪了,心道这新媳妇也太猖獗了吧,而且怎么能这么蠢,你一个新人,来这里不得先观几天眼色才是?怎么才进门三日就要赶人呢?
张母这边急得扶着丫头到了张居正的院子,见人牙子正在捆绑如月,说要卖到窑子里去,张母立刻训斥喝止了,数落了文慧一顿,并且领着如月走了,让如月跟着自己住如月的娘听说如月要被卖到窑子里,吓得跑到张母跟前大哭,说本来要赎回女儿的,但是看着女儿跟着张居正安安分分地过活挺好的,如今竟然出了这种事情,便是身子不干净了,只跟着家里人过活,也不要在这里了,免得被主母买到窑子里。
张母听到这话,更是难过,对乳娘许下诺言,只要她在这里看,如月谁也不能动。
然而为了打文慧的脸,还故意找丫头把这话传过去了。
文慧在家里骄纵惯了,忽然挨了这么大的一个巴掌,未免有些反应不过来,躲在屋子里大哭,张居正回来的时候,本来先是到正室这屋子的,进来见新婚妻子坐在床上哭,问怎么了,文慧就说如月如何如何不敬,她忍不过去想要把如月给卖了,但是被张母阻止了,张母还如何如何打自己的脸云云。
张居正当时听到这话,就变色了,因为不管是张母,还是如月,跟他的情分都能压死这个新妻,而且她们的为人,他还不知道吗?张母是自己母亲,且不说了,如月是什么人?这么多年跟着自己,自己还没见过她对谁不敬过呢?何况文慧是正室嫡妻,巴结且来不及,怎么会不敬?
张居正听到这话,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走。
文慧见相公不给自己承情,越发生气了,在屋子里嚎啕大哭,而张居正这边则到母亲这边来问询,然后问了奴婢奴仆,一路调查,终于知道内情,怒不可遏,当即甩袖子到了书房,再也不回正院了。
新婚夫妻因为这件事,终于有了隔阂,张居正觉得妻子嚣张狂妄,不可理喻,所以根本不愿意见到她,而文慧觉得相公对自己冷漠无情,还偏向一个小妾,越发生气,甚至回到娘家告状。
娘家听到这事,自然不能算完,一个妾算什么,还能欺负到我们勋贵的头上?
因此娘家这边文慧的母亲过来找事,那意思我们闺女嫁给你们张家已经算是下嫁了,你们还想怎么样啊?怎么能这么对待我们闺女呢?
张母看到这种情形,心里凉了半截,觉得张居正这个老婆算是完蛋了,要说文慧是年纪小,不懂事,可是文慧的母亲却如此,看来这个老婆没戏了,也就是说,不可能好了,因此想着要和离,那边文慧母亲一听和离,不干了,自己女儿还没嫁多少日子就被人和离了,这算什么?甚至要打官司。
当时张居正正要做翰林学士,如果有了这事,怕是耽误前程,张家没办法,又让张居正把文慧接过来,张母嘱咐张居正,不管心里头怎么看文慧,表面上起码要过得去,不能完全不见一面。
张居正不是个拧巴的,他是有个大志向的,什么事情都不能影响自己前程,所以捏着鼻子认了,又开始去正房,然而也夫妻之间,既然冷漠到这种地步,已经没有什么好挽回的了,所以张居正哪怕跟文慧睡在一起,也从来不碰她,表面上客客气气的,对文慧该做的都做了,可是骨子里冷得要命。
文慧知道张居正不喜欢自己,然而有气撒不出来,她总不能到处跟人说,张居正不碰她吧?这种事情,她还不至于到处说出口,然而其他事情,张居正又做的完美无缺,根本找不到借口,所以夫妻只能这么僵着。
与此同时,如月那边却有了消息,因为害怕文慧这种毒妻害死如月,所以张母把如月接到了自己旁边的院子,张居正一般给母亲请安之后,就到那个院子里去,他跟如月自幼相识,情分深厚,而且如月又是温柔体贴的性子,这么着,很快,如月有了身孕。
文慧听到这事的时候,气得快疯了,心道自己被一个贱人比下去,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想来想去,终于让她相处一个办法,如今相公对自己算是凉了,然而其他人呢?她就不信张居正只会恋着那个小贱人,因此便从娘家这边找个绝色美人儿,叫枝儿,然后禀告张母,说如月怀孕,没法伺候张居正,要让枝儿进门。
张母其实也愿意张居正开枝散叶,而且文慧这么做也是好事,贤妻不都是给丈夫纳妾的吗?她愿意这么做也挺好,因此点头同意了,很快张居正回来的时候,就在自己的房间里看到这么一个绝色的美人儿枝儿。
张居正心里疑惑,去找母亲,张母对他这么解释,本来文慧就针对如月,你对如月好,母亲知道,可是如果这么一直下去,文慧毕竟是正妻,岳家也不是善茬,一来二往的,让文慧生出必杀如月的心思,岂非害了如月?
如今这边给你找了个新妾,你就忍着吧,总而言之,如何对如月好,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话反而劝动了张居正,张居正寻思也对,自己毕竟不能跟文慧公开干起来,也不能让文慧误以为自己对如月如何如何,那文慧这蛮性子,那天拿刀砍死如月也是有的,因为这个,他又回去了,跟那个枝儿开了脸。
文慧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张居正居然肯纳新人,心中大喜,感觉自己能把如月给压下去了,就让枝儿到自己院子里住,这样子也好让相公多看自己一眼,枝儿不过是个工具,自然主母说什么就做什么。
张居正第二天回来,见枝儿不见了,问丫头,丫头说搬到文慧的院子里了,张居正一怔之下就明白了,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知道文慧是什么意思,却也没对着干,免得又生事端,因此也跟着去了文慧的院子。
这么着,文慧总算安心下来了,得儿,用美人笼络住了丈夫的心,感觉见到相公的次数增加了很多,而且相公似乎对自己也稍微好了一点,大概觉得自己“贤惠”了?
呵呵。
文慧算计着等着枝儿夺了相公的心之后,就弄死如月,枝儿又是自己的人,怎么着都好拿捏的。
然而她没等到这个时候,如月的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儿,因为是张居正第一个孩子,张居正亲自起了名字,叫环儿,并且爱如珍宝,在张家很多正式场合都让如月抱着孩子出面,文慧气得咬牙,骂枝儿肚子不争气,然而枝儿也委屈,因为别看张居正表面上和和气气的,但是对她如何,只有她自己知道。
可是她又不敢对主母说,因此如果说张居正其实并不怎么喜欢自己,除了第一次碰过自己之后,就基本上不碰自己了,哪怕睡在一起,也是各过各的,如果这些事情让文慧知道,自己就失去了利用价值,按照这位大小姐的脾气,还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倒霉呢。
因此枝儿只是哭,却不敢说。
文慧感觉美人计没用,心里十分愁苦,眼见如月的地位越来越高,甚至要高于自己这个正妻了,而自己却被张家人无限制地漠视了,真真是度日如年,好在张居正并不是无情到底,按照礼节还是会过来看自己,每个月总会到这个院子里住,有时候甚至也肯睡在自己屋子里。
不过即使如此,他还是完全不碰自己,客客气气,也冰冰凉凉。
文慧也没法跟娘家说这个,只能打掉牙和血吞。
就这么着过了一段岁月,很快,张居正得到了升迁,朝堂之上斗转星移,张居正升到了的位置,张家的地位也是越来越高,文慧这边不过是个没落勋贵,跟如日中天的张居正根本没法比,这边娘家也看出来了,因此专门派人来告诫文慧——
你小心伺候相公,肚子要争气,不能任性闹事,否则张居正便是休了你,我们也没办法了。
文慧听到这话,吓得都要哭了,她唯一能依仗的就是娘家了,如今娘家似乎也对她不耐烦了,她还能依仗什么呢?
正因为这个,她开始试图放下自己的身段去讨好张居正,有时候甚至浓妆艳抹地去勾引相公,张居正还有什么不知道的,然而他不是狭隘性子的,文慧如今又休不掉,纵然娘家没落了,却也不是好欺负的,自己这才冒头,很多人正盯着自己,后宅不能出事。
因此也愿意捏着鼻子附就文慧,就这么着,文慧居然也怀孕了。
这件事震动了整个张府,因为大家都知道张三爷对妻子是不感冒的,就凭当初成亲闹得哪一出,再加上后来娘家找上门,张家的那些主子们对文慧恐怕都不喜欢,然而这位三爷果然是能忍,居然也肯跟老婆睡了,还能睡出一个孩子来。
不过与此同时,如月也怀孕了,此时女儿环儿已经六岁了,文慧听到这话,咬牙了半夜,找了个大夫来看胎,大夫说文慧怀的是儿子,如月怀的可能也是儿子。
这么一来,文慧就急了,要知道儿子是要继承张府的,尤其像张居正这样的人,眼看着已经入阁有望了,作为执宰天下的阁老,谁能做张家第一继承人呢?
无论如何,她要先生下自己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