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李彩凤起得早,此时起驾到宫牢的路途之中,皇宫大部分人还没有出来,一路上冷冷清清的,只有打更的太监打着哈欠,准备回去歇息。
李彩凤坐在轿舆里,掀开帘子看着这紫禁城,空气里充斥着夏日的清新,天高云淡里,灼热还没蔓延上来,人又少,别有一番清爽,她忽然回头问:“皇上上朝了吗?”
常嬷嬷在旁忙道:“娘娘,你放心,皇上日日早朝,从来不会迟延的,便是想要歇息,张先生也不肯的。”
李彩凤听到“张先生”的名字,眼皮跳了跳,忽然又问:“鞑靼王那边是谁在接待?”
“是张先生安排的人。”常嬷嬷回道。
李彩凤这才放心。要知道鞑靼人凶蛮异常,中原又十分富足,所以经常成为他们掠夺的对象,说起来彼此对阵,输赢各半,可是李彩凤曾经听张居正讲过,因为鞑靼骑兵十分厉害,汉人若不是凭借智计,到底不是对手的,而且因为他们身材彪悍,汉兵若是不整饬训练,天生也惧他们三分。
“娘娘,到了。”外面四喜禀告,李彩凤点了点,扶着常嬷嬷的手下来,见宫牢已经宫门大开,狱卒们纷纷跪倒在地,迎接太后。
宫牢因为是宫里头的监狱,所以狱卒都是太监来充当,由司礼监的掌刑太监管理。
李彩凤回头问:“双儿在哪儿?”说着,就要径直去宫牢,四喜忙过来拦着:“娘娘,您这边走,
别进去,免得晦气。”说着,指了指宫牢旁边的值房,这里头是狱卒头领太监休息的地方,倒也算干净。
李彩凤却摇头:“我去看看双儿的尸体。”
四喜听到这话,不敢阻拦,只得引着李彩凤进了宫牢,径直到了双儿的那间,喜事推开门,见双儿躺在了铁床上,旁边则是两名仵作太监,见到太后来了,忙不迭过来行礼。
“尸格。”李彩凤伸出手。
仵作太监忙把尸格呈上来,常嬷嬷则亲自搬了个椅子,上面覆上太后专用的锦绣垫子,李彩凤坐了下来,细细看去,忽然又放下:“是自杀?”
“是。”那仵作太监经历了好几回,已经认得这位太后娘娘了,知道这位精明强干,且也不喜欢务虚奉承,所以实话实说道:“娘娘,您也看到了,双儿其实应该早就备下了毒药,趁着我们不备,吞要自杀,那一步倒乃是世间最毒之物,据说瞬间变能让人毒死,所以双儿是没救的。”
李彩凤听到这话,没吱声,站了起来,快步向双儿走去。
“娘娘。”常嬷嬷叫了一声,似乎觉得刚死的人,有些晦气。
李彩凤摆手,站在了双儿跟前,双儿已经被验尸过了的,所以姿势保持着仰面向上,嘴角青紫,闭着眼,双手合十放在腹部,神色静静。
“药呢?”李彩凤问。
仵作太监怔了怔,见四喜杀鸡抹脖子的摸样,忙从旁边的案几上拿到一个药瓶,递过来道:“娘娘
,这是药。”
常嬷嬷“嗤”了一声,忙拿着一个托盘过来,把那药瓶放在托盘上,端到李彩凤跟前道:“娘娘请问。”
李彩凤“嗯”了一声,低头看着药瓶,见大约我三寸高下,白瓷瓶,里面微微有水滴,看起来应该是药水,她掏出帕子,捏着药瓶端起来看了看,晃动了一下,回头问太监道:“没有了吗?”
“是的,那个双儿应该是把一瓶都喝完了。”仵作太监回道。
李彩凤忽然摇了摇头。
众人一怔,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双儿是他杀。”李彩凤出口道。
“娘娘?”常嬷嬷一向自谓能跟得上太后的想法,此时却惊讶了:“娘娘怎么知道的,这…”
“四喜。”李彩凤哼了一声道:“你的人被收买了。”
“啊?”四喜听到这话,知道太后的意思,双儿被人谋杀,是被自己属下的人谋杀的,吓得一下跪倒在地道:“娘娘,饶命啊,奴才…奴才完全不知道…她不是自杀的?”说着,莫名地挠头道:“娘娘是神仙吗?怎么过来看了看,就知道是他杀?”
李彩凤莞尔,这四喜跟别人一样爱拍马屁,可是有一点,行为举止很是天真烂漫,所以不让人觉得膈应,因此缓声道:“刚才仵作太监说,这个药是天下至毒之物,人称一步倒,而这个药瓶里面居然都喝光了,看它的瓶盖,又是新的,显然是刚刚启开的,也就说,双儿如果是自杀的话,只喝了一滴
就死了,然而双儿却喝了整整一瓶,肯定是有人给她灌进去的。”
“嗡——”
众人脸上都显出佩服的表情,四喜更是五体投地,一下蹦起来道:“娘娘,奴才这就去找那些人,若是不查处那个内奸,剥了他的皮,奴才就不叫四喜!”
谁知李彩凤却不应声,眼眸看向了双儿的脸,嘴唇青紫,面色浮肿,闭着眼,整张脸已经开始发黑了,她悲悯地摇了摇头,摆手道:“不用,回宫吧。”顿了顿,又道:“这个双儿的尸体要好生安葬,再一个,这件事不得让其他任何人知道,否则提头来见!”
众人见太后发威,忙不迭跪倒道:“谨遵懿旨。”
回来的路上,常嬷嬷在轿舆里忍不住问李彩凤:“娘娘,为什么不让四喜找出内奸呢,如果招出来的话…”说到半截,忽然戛然而止。
李彩凤果然回过头来,似笑非笑:“是啊,找出来又如何?这种事情,又是这种节骨眼上,闹大了没好处的。”
常嬷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然而李彩凤却似乎想起了什么,道:“你亲自去找皇上,告诉他这件事,不用说别的,就把整个过程都告诉他就行,然后他如果问我在哪儿,你就说在皇后哪里,”
常嬷嬷听到这话,忽然有些不服气道:“娘娘,那个皇后如此之蠢笨,您还这么护着她,又不是娘家侄女…”最后那话几乎是小声嘟囔。
李彩凤嘿了一声,叹了口气道:“我不求钧儿跟她恩恩爱爱,但是起码表面上要相敬如宾。今儿出
了这件事,看着是坏事,说不得也是好事,董氏既然笨了点,我就只好多操心了,我多操心,倒是让皇上省点心。”
常嬷嬷听到这话,点了点,忙不迭停了轿舆,转身向乾清宫那边走去。
李彩凤想了想,一掉头,径直向储秀宫来。
董氏此时还刚刚起来,因为李彩凤为了避免麻烦,又想让她多学一下宫规,所以免了她的请安,此时刚刚梳妆完了,正在吃点心,听到太后来,吓得一溜烟跑了出来。
“拜见太后娘娘。”她带着满宫的人行礼。
李彩凤摆手道:“罢了,今儿本宫来,是跟你说嫁衣的事情。”
董氏吓得心中砰砰乱跳道:“太后,那嫁衣不是…完结了吗?”
“双儿死了。"李彩凤说了这么一句,向前殿的花厅走去,董氏紧紧跟随其后,见李彩凤在中厅坐下,一会儿宫女上茶,李彩凤忙了一早上,却也口渴,抿了好几口,这才抬头看着董氏。
“双儿死了?”董氏茫茫地说了一句,忽然“噗通”跪倒在道:‘娘娘,不关臣妾的事情啊,臣妾也是进宫之后才认识那个双儿的,她原来就是储秀宫的人,娘娘若是不信,直接问他们就是了。”
“本宫知道。”李彩凤微微蹙眉,心里对这个皇后推卸责任的态度越发不满,然而此时正是要扶持她,却也不多说,只安慰道:“本宫已经查明白了,你且等着就是了。”
正说着,忽然听储秀宫外太监报:“皇上驾到——”